甜意在舌尖化开,明杳慢慢咀嚼着糖块,望向邵琉光,道:“邵姑娘对谁都这般好吗?”


    邵琉光道:“…我对待西岭城的百姓,向来如此。”


    明杳听罢,笑了笑:“那我不一样。我啊,只对邵姑娘一人,如此上心。”


    他说着,起身走回书案边。


    案上那幅方才完成的画作墨迹已干,纸张不大,他小心地将画纸卷起,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条细丝带,将画卷系好。


    他走回邵琉光面前,将卷好的画递给她:“邵姑娘,这幅画送你。”


    邵琉光接过:“什么画?”她正要解开丝带看看。


    “哎——”明杳及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指,“哪有当面拆人礼物的道理?”


    邵琉光住了手,但转念想起他曾塞给她的那些惊世骇俗的图册,还是带着点警惕,问:“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明杳道:“若是那种东西,你直接扔掉便是。”


    听他这么说,邵琉光心下稍安。她将画轴拿在手中,站起身:“你且好生养病。顺便……再仔细想想,你来西岭,还有没有什么未曾与我交代清楚的事。”


    明杳点头。


    邵琉光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


    “邵姑娘…”明杳的声音又自身后追来,轻得像一片羽毛。


    邵琉光脚步微顿,转回身,一句“还有何事”尚在唇边,却倏然失语。


    桌边,他双手托着腮,微微歪着头瞧她,唇角弯起的弧度温柔,可那双望着她的眼睛却亮得出奇。


    邵琉光心头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怎么?”她定了定神,问道。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轻,“你路上小心。”


    邵琉光颔首,不再停留,推门而出。


    踏入院中,凉风迎面吹来,邵琉光被这风一激,才惊觉方才在明杳房内,隐隐有些浑身发热。


    许是屋里太闷了。


    她顺路到书梁房中看了看书梁的情况,又对七影嘱咐了几句,这才离去。


    第37章 乞巧节


    邵琉光下令连着几日追查,果然有一路探子发现了城中几处不寻常。


    一名属下禀报:“司领,近日巡城时,弟兄们在城西一处废弃的破宅中,发现了个疑似帮会聚众的隐蔽据点。我等赶到时,里面已空无一人,但看痕迹,应是有人刚离开不久。”


    邵琉光眉心微蹙。西岭城中百姓多以手艺、耕种或小本营生为业,怎会有疑似聚众的隐秘之处?


    另一名属下也道:“这几日巡逻,确也发现有些百姓行迹鬼祟,神色慌张。只是……不知是否因那机关鸟传信之事,闹得人心惶惶,才如此反常。”


    机关鸟那件事,邵琉光已命人在城中各处张贴告示,言明此事她会给大家一个交代,让百姓不必恐慌,安心过活。城中百姓向来信服她,但人心各异,总有些人难以全然放下悬心,也是常情。


    派下山的暗哨仍未归来。雪山脚下那支朝廷官兵,不知何时会再有异动。


    邵琉光按下心中隐忧,决定先处理眼前能做的事:“去请乐锦阁掌柜来一趟,我有话问他。”


    属下领命而去。


    。


    待诸事稍定,邵琉光策马去了护城营。


    暮色渐沉,帐中燃起灯火。


    她独坐案后,想处理几份积压的文书,心神却总有些飘忽。静了片刻,她才想起怀里还揣着那卷画。


    明杳送的那幅。


    她从怀中取出,画卷被衣襟压得有些扁了。她将画卷平放桌上,指尖沿着卷身轻轻抚过,试图将它重新挤得圆润些。然后,她解开丝带,缓缓将画卷拉开。


    最先入目的,是一张脸。


    画中人姿态慵懒,似倚在窗边,眉眼含笑,神情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会从那纸上抬起头来,唤她一声“邵姑娘”。


    邵琉光忍不住嗤了一声:“自恋。”


    继续向下展开,她脸上那点不自觉的笑意,却慢慢僵住了。


    锁骨、胸膛、小腹……


    她手指僵在原处,面上的表情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下一点难以察觉的红悄然攀上耳尖。


    她顿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继续摊开了剩余的画卷。


    所幸,并非她想象中那般。


    画中人穿了衣裳。


    ——却不如不穿。


    那衣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臂弯之间,堪堪遮住几处紧要部位,其余便若隐若现。微塌的腰线勾勒出流畅的弧度,腰窝之下,是挺翘的的弧线,一双腿笔直修长,在近乎透明的衣料下,蜿蜒出旖旎的光影。


    而那张脸上,竟还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隔着画纸,也在看她。


    灯火摇曳,帐中寂静,只剩下邵琉光自己略显滞涩的呼吸声。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那画面几乎要烙进眼底——“老大!”


    帐外传来长啸兴冲冲的禀报声。


    邵琉光手一抖,下意识地将那画卷胡乱卷起,塞进怀中。她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才沉声道:“进来。”


    长啸掀帘而入,脸上带着少见的兴奋:“老大,你猜我今日巡城发现了什么?”


    邵琉光面上已恢复惯常的沉静:“别卖关子。”


    长啸几步走到案前,将手中一页纸呈上,压低声音道:“黑蝰帮的暗号!我在东城一处墙根下发现的,你看,这印记,和六年前咱们清剿时见过的那些,一模一样!”


    邵琉光盯着那个颇为熟悉的暗号,眸光微凝。


    几年前,西岭城因黑蝰帮渗透,险些从内部被瓦解。那次清剿虽重创其势力,但她心中始终有个隐忧。


    她总觉得有些漏网之鱼,可能隐藏极深,当时已融入城中百姓身份,难以彻查。这些年相安无事,或许是因为那些人,已经在西岭扎了根,成了“真正的”西岭人。


    如今,他们趁着人心惶惶之际再次重现,莫非想做什么?


    长啸咬牙切齿:“那群杂碎!当年没清干净,这次非得把他们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他对黑蝰之流的恨意,邵琉光再清楚不过。当年黑蝰帮肆虐,长啸的父母便是受害者之一。


    那些年,西岭城被蛀得千疮百孔,不过,如今苗头重现,西岭早已不是当年那座无力自保的孤城。


    她点了点头:“去查。暗地里查,不要打草惊蛇。”


    长啸领命,又说了几件巡城琐事,末了,他随口提起最近营中伙房的新鲜事:“……王墩子那手艺,您是知道的,以往最稳当不过,这几日倒好,要么菜齁咸,要么干脆忘了放盐。弟兄们都不敢吱声,估摸着也是被那机关鸟闹的,心里不踏实。”


    他顿了顿,觑着邵琉光的脸色,试探道:“老大,这事在城里闹得……要不要知会城主府一声?”


    话出口,他又觉得自己多嘴。


    老大行事自有分寸,哪轮得到他来指点。只是他心里清楚,公孙城主与老大之间,表面虽和和气气,但城主对他们,未必没有忌惮。


    毕竟,西岭城真正的实权,从来不在公孙氏手中。


    邵琉光凝神沉思,没有接话。


    。


    护城营伙房这几日确实鸡飞狗跳。


    王墩子已经是快四十岁的老兵了,在营中伙房干了七八年,手艺一向稳当。可这几日,他炒菜不是忘了放盐,就是放了两次,咸得弟兄们直灌水。


    有人私下嘀咕他两句,旁边的人赶紧使眼色:“小声点!王墩子家里头……以前被黑蝰帮祸害过,就剩他独身一人了。”


    那人听了,便住了口,只剩一声叹息。


    没过多久,上面或是得知了王墩子的情况,便让王墩子先回家歇几日,等状态好了再回来。


    王墩子便收拾了东西,默默回了城。


    回城的路上,他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心里发毛,却不敢回头,只加快了步子。快到家门口时,他余光瞥见巷口老槐树的树干上,有一个熟悉的符号。


    他心猛地一沉,推开虚掩的院门。


    院子里,果然坐着几个身影。


    那几张面孔,他认得。


    院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


    傍晚,王墩子心事重重地出门买菜。


    他低着头,脚步有些沉,刚拐过街角,差点与人撞个满怀。抬头一看,竟是熟人。


    “白兄弟?”他有些意外。


    明杳也认出了他,微微颔首:“王大哥。”


    王墩子挤出个笑:“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现下在哪谋生呢?”


    “还没着落。”明杳答得简短,目光落在他手里提着的菜篮子上,“倒是你,不在营中,怎么回城了?”


    王墩子顿了一下:“哦…这几日身子不适,回来歇两天。”他瞥见明杳手中提着几包药,“白兄弟手里这是…药?你也病了?”


    “前两日偶感风寒,吃了药还不见好,便又抓了几副。”


    “上哪看的?”王墩子关切地问。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