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杳的目光落在那个小药瓶上,指尖动了动,却没接稳。
他忽然转过头,不再看她,声音闷闷的:“我上不上药,与你何干?”
邵琉光知道,这种时候还是不要与他置气斗嘴为好,便闭了口,保持沉默。
“邵姑娘,没人告诉过你吗?”明杳恨恨地,一字一顿道,“如果不喜欢……就不要对一个人太好。”
邵琉光沉默半晌,终是开口:“此事虽事出有因,但毕竟有我的责任。”
“事出有因。”明杳低低地笑了声,“邵姑娘做事,总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
“…记得上药。”她不再多言,站起身,提着灯笼走向门口。
就在她即将踏出房门时,身后传来明杳的声音:“邵姑娘,我要是死了,你会心疼吗?”
邵琉光脚步猛地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平静地吐出几个字:“你不会死,至少现在。”
房内,重归寂静。
明杳躺在榻上,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着掌心那个小小的青瓷药瓶,微微扬起唇角。
死?
他才不死。
“邵琉光……”
“我发现了……你的秘密。”
。
翌日,护城营。
鲁墨已将机关鸟完全拆解,零件分门别类,铺满了校场一角。
“此鸟制作,关键在于这个核心部位的架构。”鲁墨指着一堆奇形怪状的部件,“材料本身不算罕见,但也需费一番功夫。更难的,是加工与组装的手艺。非大师亲传,难以仿制。”
“至于载人……”他拿起一片轻薄如蝉翼的皮革状材料,“若想载人飞越雪山,需将此处替换为更轻、承重更强的云蛟筋膜。此物极为难得,朝廷未必能大量获取。再者,即便替换成功,以此鸟的骨架结构,最多承载一至两人,且飞行稳定性会大打折扣。”
他顿了顿,看着邵琉光:“以莫千机之能,他定然想得到替换之法。但他没有这么做。此鸟设计,在于传信与威慑,而非运兵。”
他叹息:“依老夫看……他怕是身不由己,受制于人,才不得不为朝廷造出此物。未尽全力。”
众人闻言,心下稍安。
只要无法大规模空运兵卒,西岭的天险就依然有效。
但那些铺天盖地的纸条……
长啸啐了一口:“朝廷还真是不死不休,跟七年前那黑蝰咬住就不放的疯狗做派,简直一个德行!”
公孙成烽沉吟:“明氏遗孤……究竟掌握了什么,或代表了什么,让龙椅上那位如此忌惮,要赶尽杀绝?”
邵琉光没有参与讨论。
她站在校场边,同公孙成烽有一样的顾虑。
紧咬不放,赶尽杀绝。
朝廷何至于此?
仅仅是罪臣之子的身份?
还是……
明杳身上,真的藏着更大的秘密?
第36章 屋里太闷
西岭城中,知晓明杳真实身份的人寥寥无几。邵琉光已暗中叮嘱过,务必守口如瓶,以免引得城内百姓惶恐,不稳人心。
处理完营中之事,邵琉光策马回城,心头还压着两桩事。
其一,是彻查乐锦阁那诡谲的迷香。
虽西岭城有安家令鼓励成婚繁衍,但此等歹毒的药物,若任其流传,不知会催生出多少龌龊祸端。她已传令下去,加派人手暗中留意城中各处,有任何可疑动向,即刻来报。
其二,也是更让她心神不宁的,便是明杳。
借机关鸟飞越雪山送来那漫天纸片,威胁西岭城交出明杳,朝廷的过度执着远超她最初预想。这绝非仅仅针对一个罪臣遗孤那么简单。
她需要问清楚,他究竟……有没有对她完全坦白。
榆林巷的小院内,药香氤氲。
七影正守在两个小炉前,一个熬着书梁温补调理的汤药,另一个则煨着明杳祛寒退热的苦汁。
书梁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已能勉强下地走动,只是嗓子仍哑着。
明杳却无端生了病,且病情反复,高热退了又起,两剂药下去,也不见多少起色。
药熬好了,七影正准备装碗,叩门声突然响起,他循声望去。
白日院门未闩,邵琉光一袭简练的暗青色常服,立于门口。刚刚是她在敲门。
“司领?”七影忙起身相迎。
邵琉光步入院中,目光扫过那两只药罐:“他怎么样了?”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七影下意识觉得她问的应该是明杳,便将明杳高热反复的情况如实禀明。
邵琉光闻言,眉头微蹙:“把药给我吧。”
七影应了声是,寻来一只托盘,将黑褐色药汁倾入瓷碗,递给邵琉光。
邵琉光端着药,径直走向明杳的院落。
窗扉半开,透过缝隙,依稀可见书案后坐着一人,只寝衣外面披了件袍子,低头不知在写画什么。
她抬手在门板上象征性地叩了两下,随即推门而入。
明杳闻声抬头,四目相对。
他脸色确实不好,唇色淡白,眼睫下带着倦意的青影,唯有一双眸子,尚存几分清亮。见到是她,眸光波动了一下。
“邵姑娘…药放桌上吧,”他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一会儿喝。”
邵琉光将托盘放在桌边,目光扫过他略显单薄的寝衣,开口问道:“你上药了吗?”
明杳笔下未停,只淡淡道:“邵姑娘要检查一下吗?”
邵琉光自然没接这话茬,转而道:“我今日来找你,有两件要事。你先过来,把药喝了。”
明杳笔下一顿,快速勾勒完最后一道线条,才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地走过来:“什么事?”
邵琉光将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第一件,那日在乐锦阁,对你下药并将你带入房中之人,样貌如何,穿着打扮,仔细说与我听。我需在城中排查。”
明杳摇了摇头:“我不想说。”
“为何?”邵琉光不解,“那人既能弄到如此诡谲的药物,未必只针对你一人。抓到她,既是为你了结此事,更是为杜绝此药在城中流传,危及百姓。”
明杳道:“司领治下,西岭民风淳朴……往后,当不会再有此类事情发生了。”
见他一再言辞推诿,邵琉光只当他可能是羞愤难言,不欲再提。也罢,耿大夫那边若能分析出香灰成分,顺藤摸瓜,未必找不到源头。西岭城就这么大,藏不住多少秘密。
她不再纠缠此事,话锋一转,问出真正悬心的问题:“明杳。”
这个连名带姓的称呼,让明杳微微一怔。
邵琉光目光如炬,紧紧锁住他的神情:“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明杳眉心拢起一点弧度:“什么事?”
“你来西岭,”邵琉光一字一句,清晰问道,“究竟还有没有事,瞒着我?”
明杳思忖了片刻,缓缓开口:“你是指……昨日洒遍城中的那些纸条?”
他昨日病中昏沉,早早就睡了,此事是今日从七影那儿得知的。
“新帝终究是容不下我。”他苦笑着,看向邵琉光,“我是不是……给西岭添了大麻烦?”
不等邵琉光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下去,像是早已打好腹稿:“若事不可为,你……可以将我交出去。不过书梁与此事毫无干系,只因跟了我,才屡遭劫难。望司领念在旧日情分上……日后,能在西岭给他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邵琉光沉声:“我何时说过,要将你交出去?”
明杳扯了扯嘴角:“我有自知之明。有些话……由我来说,比较好。”
邵琉光不欲与他在这问题上多作无谓争辩。她将注意力重新拉回那碗药上,指尖在碗沿轻轻一点:“喝药。”
明杳道:“你走了,我自然会喝。”
“现在喝。”邵琉光重复道。
七影说他服了两剂药仍不见好,心下怀疑他怕是嫌苦,根本未曾好好服药。
见她话语执着,明杳迟疑了下,还是伸出手捧起了那碗药。浓烈刺鼻的苦涩气味扑面而来,他眉头蹙紧,下意识又想放下。
“看来白公子对这副药不甚满意,”邵琉光开口,“可要我重新为你请一位大夫,好好诊一诊脉,另开方子?”
“……”
明知他讳疾忌医,不愿示人,怎么可能让大夫亲自来瞧?明杳抿紧了唇,端起药碗,眼睛一闭,仰头将那苦涩无比的药汁一口气灌了下去。
他脸色瞬间变得更差,放下碗便伸手去够旁边的茶壶,想倒水漱口。
却被邵琉光抬手拦下:“服药后即刻饮水,药性减半,等于白喝。”
她从腰间随身的小荷包里,摸出两颗饴糖,剥开了其中一颗,递到他面前,“吃这个。”
明杳怔了怔,目光扫过她平静无波的脸,若非口中实在太苦,由不得多想,他恐怕还得说点什么。不过最终,他只是低下头,就着她的手轻轻含住了那颗糖。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