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她将腰间那巴掌大小的鹿皮袋子扯下,交给一名士兵:“拿着这袋子去找耿大夫,请他查明这香灰里的药物。”


    整队启程回营。


    回城的路上,公孙成烽与她并肩而行,低声道:“连这等罕见的机关术都动用上了,看来朝廷这次,是铁了心要那位的命。”


    邵琉光闻言,并未搭话。她一边在脑中复盘那机关鸟的构造,一边想着纸条上的那句通牒。行至城内,她又忽然想起还在乐锦阁的明杳,脚步微顿。


    “长啸——”


    她叫住长啸,本想吩咐他去乐锦阁接应一下,话到嘴边又觉不妥。


    “你们先回营,按我刚才的吩咐准备。我去去就来。”她改了主意,转身朝着乐锦阁方向快步走去。


    乐锦阁掌柜见到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邵司领,您昨日……是何时离开的?小的好像没瞧见……”


    他记得邵琉光昨日神情有异地上了楼,却似乎没见她下来。


    邵琉光避开这个问题,直接问道:“天字丙号房的客人,可曾下来?”


    “哦,您是说那位俊俏的公子啊?”掌柜恍然,“方才已经走了,房钱也结清了。就是……”他回忆着,语气有些不确定,“他看着脸色不太好,走路……脚步也有些虚浮似的。”他越说越觉得不妥,赶紧住了口,干笑两声。


    邵琉光闻言,心下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他应该自己回去了吧?


    从乐锦阁到榆林巷,路程不近,他那样状态……应该不至于傻到走回去吧?


    眼下,机关鸟的威胁也悬在头顶,百姓惶惶,军情紧急。


    她停下脚步,看着几个欲言又止、最终被同伴拉住的百姓,知道他们有满心疑问与恐惧。


    罢了,先处理正事。


    她大步朝着城门走去。在城门守卫处牵了一匹马,朝护城营方向疾驰而去。


    第35章 秘密


    护城营校场中央,巨大的机关鸟被卸下一只铁木羽翼,露出内部精密复杂的榫卯结构。


    邵琉光、长啸、公孙成烽及几名副尉围在周遭,目光纷纷聚焦于正在仔细勘验的鲁师傅身上。


    鲁墨是隐居于西岭城的机关大师,身形清瘦,双手却稳如磐石,布满常年与工具木料打交道留下的茧痕。


    此刻,他正用一套特制的薄刃工具,小心翼翼地分离着鸟翼关节处一个极为精巧的卡榫。


    零件脱落,他就着火光细看,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悠远。


    “是他的手艺。”鲁墨低声喟叹,语气复杂。


    邵琉光眸光一闪,依着他的反应,从自己的猜测中挑出了一个名字:“鬼手莫千机?”


    她幼时常偷偷溜到鲁墨的院子,看他摆弄那些精妙绝伦的小玩意儿,觉得甚是有趣,也会跟着他捣鼓一些小东西。


    鲁墨算是她的半个师傅。


    他曾对她提起过,山外有山,西岭之外,还有更惊才绝艳的机关大师。其中特别提到这位莫千机,与他年岁相仿,曾是惺惺相惜的挚友与对手,其技艺犹在他之上。


    鲁墨颔首,将手中那枚铜榫展示给众人看,其内侧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刻着一个形似旋涡又似云纹的标记:“这是他早年便有的习惯,独门标记。几十年了……还没改。”


    邵琉光心中微沉,追问:“师傅,依您看,制作这样一只机关鸟,需耗时多久?”


    鲁墨目光扫过地上巨大的鸟身,沉吟道:“若只是莫千机一人,心无旁骛打造……至少需一月有余。若他那个据说天赋不错的徒弟从旁协助,处理些基础部件,最快……也得二十日上下。”


    公孙成烽:“这么久?”


    长啸恍然:“怪不得雪山脚下那群官兵前些日子按兵不动,原来暗中在捣鼓这玩意儿?就为了……传几张纸?”


    邵琉光想的却是更深一层:“师傅,以此鸟展现的工艺水准,载此重量飞越雪山天险,可已是莫大师的极限?”


    鲁墨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重新审视地上拆解开的部件:“你是想问,此物……能否载人飞渡雪山?”


    “正是。”邵琉光语气凝重,“还需更具体些。若能载人,可载几人?制作所需的关键材料,是否容易获取?若对方想大规模制造……”


    鲁墨明白了她的担忧。


    若此鸟稍加改造便能成为运兵奇器,西岭赖以自保的天险将形同虚设。


    他神色更为严肃:“此事非同小可。老夫需将此鸟彻底拆解,查验每一处关节,方能估量其潜力与改造空间。明日此时,当有初步结论。”


    邵琉光点头:“有劳师傅。”


    她转向长啸,吩咐:“这几日,瞭望塔增派双倍人手,日夜轮值,严密监控雪山方向及天空异动。发现任何可疑飞影,立即示警。”


    又对公孙成烽道:“加派精干暗探,务必摸清雪山脚下朝廷的详细动向,尤其注意是否有大规模木料或金属物件的运输痕迹。”


    公孙成烽应下,却见邵琉光眉宇间似有决断,他低声问:“你打算……”


    邵琉光点头:“如有必要,我会亲自带人下山侦察。”


    处理完营中紧急事务,天色已彻底黑透。


    星子稀疏,寒风渐起。


    邵琉光走到马厩,牵出自己的坐骑。


    值守的士兵有些意外:“司领,这么晚了,您还要回城?”


    往常这种时辰,若无特别要事,她多半便宿在营中。


    “嗯。”邵琉光翻身上马,简短道,“城中尚有要事。”


    士兵不再多问,只道一声“司领辛苦”,目送她一抖缰绳,融入城外郊野的黑暗中。


    回城后,邵琉光将马匹交给府中仆役,径直回到自己房中,从暗格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放入怀中。


    她走出府门,穿过两条寂静的街道,来到了榆林巷。


    邵琉光在门前静立片刻,最终还是抬起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快,门扉拉开一道缝,露出七影警惕的脸。看到是她,七影明显一怔,随即侧身让开,低声道:“司领?这么晚了您怎么……”


    “他回来了?”邵琉光打断,目光越过他投向院内。


    “公子他……下午便回来了。”七影答,想起什么,又道,“回来时,属下正给书梁煎药,只匆匆打了个照面。他去看过书梁后,便回了自己屋歇息,还吩咐不必叫他用晚膳。”


    邵琉光眉头蹙起:“他看起来可有不妥?”


    七影努力回忆:“面色似乎有些苍白,脚步也虚……属下当时没太留意。”他见邵琉光神色,试探道,“司领可是为今日城中信纸之事而来?”


    邵琉光沉默一瞬,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七影虽有疑虑,但既然涉及军情,他也不好阻拦,将手中的一盏防风灯笼递给她:“公子房内怕是未点灯,司领小心脚下。”


    邵琉光接过灯笼,走向明杳的卧房。


    房门紧闭,内里无声无息,果然一片漆黑。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或许……只看一眼便走。


    她轻轻推开房门,借着灯笼昏黄的光晕,寻到床榻的位置。


    帐幔低垂,里面传来一阵阵不甚安稳的呼吸声。


    她走近,轻轻撩开帐幔一角。


    光晕流淌进去,照亮了榻上之人。


    明杳蜷缩在被褥中,只露出小半张脸,脸色在光下显得异常苍白,额发被冷汗濡湿,几缕黏在颊边,眉心微蹙,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承受着某种不适。


    邵琉光蹲下身,迟疑一瞬,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


    比中药时的体温,都要高。


    她心下一沉,瞬间猜到了缘由。


    怕是昨夜……伤着了。而他定是耻于启齿,更不愿让旁人知晓,连大夫也未请,就这么硬扛着。


    七年前,似乎有过那么一次。


    她失手弄伤了他,但不肯亲自给他上药,他便生生熬着,直到发起低热,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最后还是她……怕这麻烦精当真病死,或是借题发挥闹出更大风波,才冷着脸,替他处理了伤口。


    幸好,这次她有所准备。


    她将怀中的青瓷药瓶取出,放在他枕边触手可及之处,便转身准备离去。


    衣角被抓住。


    邵琉光动作一滞,提着灯笼转身。


    明杳不知何时已醒了,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角,另一只手撑着床榻,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昏黄光线下有些迷蒙,因高热而泛着水光,定定地看向她,声音沙哑干涩:“你来……做什么?”


    邵琉光就着他的力道,顺势转回身,微微蹲下:“你受伤了?”


    明杳不语,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


    邵琉光将那个青瓷药瓶放到他的手里:“受伤了,就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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