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吧…


    没有别人会看见。


    只有她。


    第34章 大鸟


    一夜荒唐。


    邵琉光醒来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昨日之事历历在目,并未因中药的原因而记忆错乱又或是模糊不清。


    因此,她在睁开眼的前一息,心中已做足了准备。她没有立刻动弹,而是就着侧卧的姿势,目光慢慢地巡视身侧。


    明杳就伏在她身边。


    半边脸陷在柔软的枕被间,长睫如鸦羽垂下,眼尾残留着一点未干的湿意。他似乎还睡得很沉。


    邵琉光看着,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替他拨开颊边几缕散落的乌发。


    但目光下移,便猛地瞥见他露在薄被外的肩颈与胸膛,印着几处可疑的淡红痕迹。


    而她自己,中衣凌乱,襟口微敞,锁骨下隐约也有类似印记。


    视觉的强烈冲击直接打碎了邵琉光本已做好的心理准备。她呼吸一窒,手指倏地收回,迅速扯过堆在床脚的锦被,严严实实盖在了明杳身上。


    她定了定神,坐起身,背对着他,沉默地整理起自己的衣物。


    床榻微微下沉的动静,还是惊醒了明杳。


    他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带着鼻音的低喃。


    随即,他视线聚焦,看到了床沿边正弯腰穿鞋的背影。


    “邵……邵姑娘?”他一开口,才发觉自己声音沙哑得厉害。


    邵琉光背脊僵直了一瞬,但穿鞋的动作未停,穿好了,也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冷清:“昨日你我是为了解药性,权宜之计。此事不必再提。”


    说完,她走到桌边,拿起一只空茶杯,又转身走向中央的香炉,将那些半干半湿的香灰与未燃尽的香料残块装进了杯中。


    “此事,我定会命护城营彻查到底。”


    “不用了。”明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也……没发生什么。”


    邵琉光转过身,语气加重:“在西岭城中,竟发生如此下作阴损之事,是护城营失职,还有这药……若是在城中流传开来,不知会有多少人会遭此黑手,必须查清源头。”


    “邵琉光。”


    明杳忽然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他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眼,慢慢坐起身,锦被滑落至腰间,他随手扯过昨夜胡乱丢在床边的素白中衣披上,赤足下了床。


    脚刚沾地,似乎因腿软,身形微微踉跄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没有摔倒。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系着中衣的带子,一边朝她走近,最终,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他抬起眼,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昨夜之事,你还记得多少?”


    邵琉光撇过脸,避开他过于直接的视线:“昨夜我们……只是各取所需。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提。”


    “各取所需?”明杳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似微微扬起,“你的意思是,昨日在这房中,不论是谁中了这药,你都会……这样与他各取所需?”


    邵琉光沉默了片刻。


    “那还是不一样的。”


    “哦?”明杳眉梢微动。


    “若是别人,”邵琉光顿了顿,“我只会送他去看大夫。”


    明杳微微一愣,脸色总算缓和几分。


    邵琉光紧接着补充道:“你自己说不能看大夫的。我、我又恰好欠着白公子一笔债。昨夜,便当是还了吧。”


    明杳:“……”


    嘴角的弧度僵硬住,少顷,他低声笑了一下:“邵姑娘的意思,从一开始就想好,这是还债?”


    邵琉光实在不知如何应对他的这些追问,索性转移话题。


    “昨日之事尚且疑点重重,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白公子还是莫要再与我纠缠旧事。你……收拾妥当,随我去一趟城西案牍库,将昨日引你来此之人的身形样貌描述下来,我好命人在城中搜寻。”


    “不必了。”明杳移开视线,语气有些淡。


    邵琉光猜想他或许是因刚经历这等不堪之事,心神尚未平复,所以才拒绝配合,便也不急着强求,只道:“时候不早了,你还是……赶紧收拾一下吧。”


    “邵琉光。”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叫她的名字。


    邵琉光已经转身欲走,闻声顿住脚步。


    “你以后……是不是……都不愿见到我了?”他轻声问。


    邵琉光背对着他,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不愿见到?似乎也谈不上。


    但此刻,她确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见到他,昨夜那些混乱的画面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让她心烦意乱,甚至有些莫名的慌。


    明杳看着她僵直的背影,眼中那点微弱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脸色也灰白了几分。


    “你仍是觉得我脏?”


    邵琉光下意识摇了摇头。


    她深吸口气,转过身,终于正面对着他:“白公子,我不希望再提及此事。”


    明杳慢慢地点了点头。


    “好。不提。”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锁住她,“那我最后问一句。”


    “…问吧。”


    “你喜欢我吗?”


    邵琉光愣住。


    这是一个过于直接而锋利的问题。


    她或许想过,但没能想出个结果。


    对七年前的事,更多的是觉得不甘,对他,是有报复的目的,却也……


    她久久没有给出个答案,明杳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


    就在这时,楼下街道上陡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喧哗。


    惊呼声、尖叫声、杂乱的奔跑声混成一片。


    “怎么突然下雪了?”


    “不对!是纸!”


    “是鸟,鸟身上掉下来的!”


    “好大的鸟!哪来这么大的鸟!”


    零碎的呼喊渐次响起。


    两人同时神色一凛,邵琉光率先一步掠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只见天空中正纷纷扬扬洒落无数白色的片状物,初看如雪,细看竟是密密麻麻的纸片。


    而更高处,一个巨大的黑影正掠过上空,双翼展开,竟有数丈之宽,投下的阴影瞬间让半条街道为之一暗。


    那些纸片,正是从这巨鸟身上不断飘落。


    “出事了,我……”邵琉光倏然回头,看向明杳,话却卡在喉咙里。


    方才在室内昏暗光线下,只觉他脸色不好。此刻被窗外天光照亮,她才看清,他脸上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淡得发白,连站姿都显得有些虚浮,全靠手撑着窗沿。


    “你去吧。”明杳道,“我没事。”


    邵琉光看了看窗外越来越混乱的街道,又看了看他:“你……再休息会儿。我去看看。”


    话音刚落,她单手在窗沿上一按,纵身跃出,袖中数道丝线激射而出,缠绕住对面屋檐下的椽子,借力一荡,身姿轻盈如燕,几个起落便稳稳落在下方街道中央。


    巡城队的士兵正朝着巨鸟飞掠的方向追赶。


    一名士兵正看到邵琉光,立刻留下禀报:“司领!一刻钟前,西边哨岗发现这巨鸟自雪山方向飞来,入城后便开始抛洒这些纸片!”


    邵琉光接过士兵递来的一张纸片,上面只有两行黑字:


    【罪臣明镇之子藏身西岭。


    交人免战,十日为限。】


    邵琉光眼神骤然如刀,将纸条一攥,抬头看向那飞往东城方向的巨鸟,接过士兵手中的马匹,策马追了上去。


    众人追至东城门外空旷处。那巨鸟似乎速度减缓,在空中盘旋。


    兵士们射出的箭矢叮叮当当撞在鸟身上,竟纷纷被弹开,毫发无伤。


    邵琉光观察着巨鸟飞行的姿态。


    翅膀扇动的弧度似乎有些过于规整和僵硬。像极了她初学傀儡戏时,那些关节还不灵光的木偶动作。


    她心中有了猜测,趁那巨鸟低飞掠过山丘的刹那,袖中十数根特制的天蚕丝线再次射出,精准地缠绕上巨鸟双翼与身体连接处的关节。


    “拉!”她清喝一声。


    周围反应过来的西岭军士一拥而上,抓住丝线另一端,齐齐发力。


    巨鸟煽动的翅膀在这力量抗衡下骤然一滞,歪歪斜斜地向下方山坳飘落坠去。


    一队人下到山坳,合力将这只坠落的大鸟拖到近前。


    凑近了看,果然并非血肉之躯。


    外面覆盖着坚韧如皮革的材质,并黏贴着鸟类羽毛以作伪装,但内里骨架与关节,分明是精铁与硬木造就的机关。


    “他丫的,原来是个假鸟!”长啸气喘吁吁地赶来,看到这景象,忍不住骂了一句,“怪不得老子射中了三箭,它都跟没事鸟一样!”


    随后赶到的公孙成烽蹲下身,仔细查看了几处关节连接,面色凝重道:“这机关设计……巧夺天工。”


    邵琉光侧身,对一队士兵吩咐:“速去城北隐机巷,请鲁师傅来护城营。”又对另一队士兵道,“将此物运回营中,未经鲁师傅查验,任何人不得擅动拆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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