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琉光下意识循声侧过脸。


    屋里已点起一盏灯。


    明杳就站在门框处,身后是朦胧的光晕,身前是她这一瞥所及的剪影。


    鸦青色的沉敛压住了他周身的清贵气,合体的剪裁完美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银灰暗纹在光影里若有似无地流动,顺着肩线滑落至腰际,又被腰封轻轻一收。


    她亲手量的尺寸,亲手裁剪的样式,原就知道会是这般模样。


    可当真看到时,她仍是愣了一瞬。


    他在昏黄的暮色与初上的烛光里,长身玉立,眉眼含笑,仿佛敛尽了窗外最后一抹天光。


    “好看吗?”明杳走到她面前,微微张开手臂,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眼望她。


    邵琉光视线从他肩头滑过,又移向别处。喉间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好看。”


    “邵姑娘的手艺,自不必说……”明杳笑着,话头忽然一顿。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发间那条与这身衣裳相比略显不协的暗红色束发带,眉头微蹙,“只是这发带,似乎有些不衬。邵姑娘,可否再劳烦你,帮我重新梳一个发髻?”


    邵琉光:“这么晚了……”


    “你帮我梳嘛,”明杳截住她的话,语气软了下来,“我就在旁边看着学,明日我就能自己梳了。”


    邵琉光没再反对。


    她走到梳妆台前,点亮了铜灯,明杳立刻跟过去,在妆台前坐下。


    她取过木梳,站到明杳身后,将他原本的发髻解开,如墨青丝披散下来,带着皂角的清香,她的手指穿梭在他发间,动作轻柔地梳理通顺。


    明杳打量着妆台上寥寥无几的妆奁物件,目光扫过一个半敞开的锦盒时,微微一顿,不动声色瞥了眼邵琉光此刻专注束发的神色。


    然后,他伸手,从里面拈出一支通体莹润、簪头雕成梅花状的白玉簪。


    “这玉簪……”他抬头看向镜中映出的邵琉光,状似无意,“你不是说,掉了吗?”


    邵琉光动作一顿,语气平静:“被人捡到,送了回来。”


    “哦。”明杳慢慢地点了点头,“你既收在盒中不用,不如,给我用?这玉色清润,跟这身衣裳倒是相配。”


    邵琉光摇头,从他手中取回玉簪,重新放回锦盒,合上盖子:“搭不上。”


    她转身打开梳妆台旁另一个抽屉,取出一个长木匣。里面整齐排列着十来支发簪,材质各异,有木、有骨、有角,样式皆古朴别致,雕工精湛,一看便是手工精心打磨之物。


    她从中挑出一支乌木云纹簪,回到明杳身后,素手翻飞,拢发、归束、盘绕、固定……不多时,一个漂亮雅致的发髻便在她手中成型,最后以那支乌木云纹簪固定。


    镜中,映出一坐一立的身影。


    邵琉光仍在仔细整理他发间的鬓发,明杳抬眸,从镜中看她低垂的眉眼,胸口微热。


    “邵姑娘。”他忽然抬手,抓住了她正为他调整鬓边的手。


    她神色专注,未抬头,只随口问:“怎么?”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又低低地唤了一声:“邵姑娘…”


    “嗯?”邵琉光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你别告诉我,”明杳握紧了她的手,目光灼灼,“你做这些……都只是,为了报复我?”


    邵琉光:“……”


    明杳等不到回答,眼中那簇灼热的光渐渐黯了些许。他缓缓松开手,扯了扯嘴角。


    “好吧,就算是报复,我也认了。”


    他转过头,不再看镜子,语气轻飘飘的。


    “那你记得,要经常维持这个状态。要不然,到最后…我可不会太难过。”


    邵琉光闻言,只觉心尖猛地一颤。她想说点什么,驳斥他,或是……承认什么。可胸腔里那颗心乱糟糟地跳着,她觉得自己尚未厘清那里面翻涌的到底是什么。


    明杳站起身,收拾了换下的旧衣。察觉到邵琉光疑惑的目光,他指了指自己身上:“我要穿着邵姑娘给我做的衣裳回去。”


    邵琉光移开视线,低声纠正:“是赔你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仆役的声音:“司领,晚膳已备好了,摆在花厅。”


    明杳看了看窗外已然漆黑的天色:“天都这么晚了,我也该告辞了。”


    他正欲转身,却听邵琉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等一下。”


    明杳停下脚步。


    邵琉光率先走向门口,侧身对他道:“天色已晚,回去生火做饭也麻烦。你一同用些吧。”


    明杳怔住,随即一阵难以抑制的惊喜涌上心头。


    她……这是在留他用晚膳?


    她已经愿意同他一起吃饭了?


    他强压住雀跃的心情,跟在她身后:“那便叨扰了。”


    一刻钟后。


    明杳提着一个沉甸甸的三层食盒,站在府门外。


    邵琉光将一个灯笼递到他手中:“回去路上,小心些。”


    他臂挎包袱,左手食盒,右手灯笼,看着面前已然准备关门的人,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颓然无力的:


    “…好。”


    第32章 琉光


    转眼已至初九,公孙凌云的寿宴。


    花厅内灯火通明,公孙凌云端坐主位,接受着子侄晚辈的轮番敬酒与吉祥话,面上带着雍容的笑意。


    邵琉光与公孙成烽依着身份,比邻而坐。一个独自小酌,另一个则沉默地夹菜吃饭,全程几乎无甚交流。


    公孙凌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那对相敬如冰的年轻人,暗自叹了口气。


    宴至中段,众人纷纷献上寿礼。


    邵琉光与公孙成烽也依礼呈上,说了吉祥话,敬了酒,便又退回座位。


    同桌的其他年轻晚辈得了公孙凌云事先的授意,后半场便热络地围拢过来,变着法子要与邵琉光和公孙成烽互动,说要玩什么夫妻默契的游戏。


    两人本就是契约关系,每个月也就约个两三日一同回府,然后,各睡各屋,应付一下公孙凌云。其余时间,除了公事,哪里会聊什么花前月下。


    十个问题里,两人勉强蒙对了两三个,余下皆错。


    按照规矩,答错者罚酒。


    邵琉光酒量浅,几杯下去,脸颊已泛起桃花般的薄红,眼神也有些氤氲。公孙成烽情况稍好,但也被灌了不少。


    席间众人都知邵琉光不善饮,见她眉宇间已露倦意,便也见好就收。


    公孙凌云见状,终于出声,唤过公孙成烽:“烽儿,琉光似是不胜酒力了,你且扶她回去好生歇息吧。明日你们不当值,你也……该开开窍了。”


    她知道琉光对夫妻之事一向冷淡,她是女子,总归不好主动,这便罢了。无奈她这榆木脑袋的四儿子,也是个没情趣的木头,成婚这么些年,还没能让她抱上一两个孙孙,简直就是朽木一根。


    公孙成烽不敢多言,垂眸应下:“是,母亲。”


    他走回邵琉光身边,伸手虚扶住她的胳膊。邵琉光顺势起身,脚步微有虚浮,任由他半搀半扶地出了花厅,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一进入车厢,隔绝了外人视线,邵琉光便轻轻挣开了公孙成烽的手,自行坐稳,方才宴席上那点醉意朦胧的模样褪去大半,只是脸颊的红晕仍未消散。


    “你没醉?”公孙成烽看她一眼。


    “不至于不省人事。”邵琉光抬手揉了揉额角。


    公孙成烽压低声音:“车夫和跟着的侍女,是我母亲身边得力的,回去必会详报。”


    邵琉光点点头,没再多言。


    她原本只是微醺,更多是借着酒意躲避席间那些令人疲于应付的关切与试探。


    不料马车行驶起来后的颠簸,搅动了胃里的酒液,不适感渐渐翻涌上来。


    她忍耐了一段路,脸色渐白,终于忍不住,急促道:“停车!”


    马车应声而停。


    不等侍女上前,邵琉光自己掀开车帘,疾步下车,就近拐入一条昏暗的巷子,走到深处角落,扶墙弯腰,难受地呕吐起来。


    随行侍女见状,有些无措地看向车内稳坐的公孙成烽:“公子,不去看看夫人么?”


    公孙成烽撩开车帘望了一眼那巷口,淡淡道:“她吐完自会回来。”


    巷子深处,邵琉光吐了一阵,胃里翻腾稍止,只觉得浑身乏力,额头抵着冰凉的墙砖,缓缓喘息。


    就在这时,旁边不远处吱呀一声轻响,一户人家的角门打开,有人拿着东西走出来。


    明杳出来倒书梁今日服完的药渣。


    刚推开小门,便瞥见不远处巷角似有人影蜷缩,他脚步一滞,迟疑着走近几步,发现那身影越发熟悉。


    他加大步子走过去,试探着唤道:“…邵姑娘?”


    邵琉光闻声,勉强抬起眼皮。


    昏暗的光线下,那人身形轮廓有些模糊,但声音……她辨认了片刻,才迟缓地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方素帕,擦了擦嘴角,试图站直身体,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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