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她或许根本不在意。
但他不能,也绝不愿,重蹈他父亲的覆辙。
明杳望着桥下流水,只觉烦闷,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河对岸,临河的一家茶铺二楼。
长啸刚仰头灌下第二杯粗茶,解了巡城半日的渴,抬眼却见坐在对面的邵琉光目光定定望着某处,神色有些难以捉摸。
“老大,你看什么呢?”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河面粼粼波光,对岸正是热闹的牵缘廊。
“嘿,是牵缘桥那边啊,果然什么时候都这么多人。”长啸随口说着,目光扫过桥上,忽然一顿,“咦?桥上那个人……瞧着怎么有点像白兄弟?他也去牵缘桥了?”
他话出口,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位白兄弟与自家老大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连忙打住话头,只含糊地补了一句:“看来白兄弟是真打算在咱们西岭城安家落户了。”
邵琉光没接话。
长啸觑着她的脸色,又试探着说了一句:“不过以白兄弟那样的品貌人才,想来应该不难寻个合心意的姑娘吧?怎么看他站在桥上,倒像是…愁眉不展的?”
邵琉光放下手中的粗陶茶碗,瓷底与木桌相碰,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脆响。
长啸心头一跳,立刻识趣地站起身:“啊!老大,我突然想起来,我家夫人早上特意叮嘱了,今日若巡到城南,务必给她带一盒李记新出的莲子糕回去。老大,我、我先告个假啊!”得到邵琉光点头应允后,他抓起桌上的佩剑,一溜烟跑下了楼。
茶桌边只剩下邵琉光一人。
她重新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茶汤温度适宜,她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望着牵缘桥上那个依稀可辨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自身后靠近,停在她桌旁。
公孙成烽顺着她凝视的方向望去,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啧”了一声:“还说不喜欢?”
邵琉光眉头倏地蹙起,转头看他,唇瓣微动。
“打住。”公孙成烽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抬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琉光,人要有契约精神。你我当初的约定,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离合约截止还有六个月零三天。少一天,都不行。”
邵琉光到嘴边的话被他堵了回去,沉默地转回头,看向河面。
“我也不是那等不通情理之人。”公孙成烽在她对面坐下,自己拎起茶壶倒了杯水,“主要是我娘那边……好不容易消停了几年,耳根子才清净些。你得给我点时间,好好想想,六个月后,该如何应付她老人家的关切吧?”
见邵琉光依旧面无表情,只望着对岸,公孙成烽顺着她的目光又看了看桥上的明杳,忽然扯了扯嘴角:“再说了,我又没碍着你们什么。怎么,莫非有我这个名义上的在,你反倒不好意思去找那位白公子了?”
邵琉光收回视线,语气冷淡:“你想多了。我跟他,没你想的那么熟。”
说完,她站起身,径直下了楼,身影很快融入街巷,看方向,是朝着牵缘桥那头去了。
公孙成烽坐在桌边,望着她的背影,慢悠悠地端起茶杯。
“啧,昨晚是谁突然找我说起解除契约的事?”他摇了摇头,“不熟?不熟你去找他干什么?”
第31章 衣裳
赵牙人还在耳边絮叨着劝。
从“成家立业乃人生大事”说到“广撒网多敛鱼”的相亲哲理。
明杳心绪纷乱,正欲寻个由头打断,余光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穿过人群,朝这边走来。
是邵琉光。
他心尖倏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脸上已漾开笑意,抬手唤道:“邵姑娘!”
赵牙人闻声止住话头,顺着望去,见是邵琉光,连忙也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邵司领。”
邵琉光走近,向二人微微颔首。她目光在明杳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身后廊下琳琅的画像:“你来这儿,相看?”
“没有,”明杳立刻否认,“只是……顺路过来…随便看看。”
旁边的赵牙人看看邵琉光又看看明杳,昨日只知二人应当相识,现下看来,关系似乎比他预想中更为熟络呢?
他脸上笑容更殷勤几分,插话道:“哎呀,白公子,这有啥不好意思说的,谈婚论嫁,天经地义嘛!咱们邵司领见识广人脉多,说不定比这牵缘廊还管用呢,您既与司领相熟,何不跟司领说说您中意什么样的姑娘?指不定司领心里就有合适的人选呢!”
西岭城的百姓大多知晓,邵琉光虽然话少威严,但处事公正,对百姓并无架子,因此赵牙人话说得直白,倒也不觉太过冒犯。
邵琉光听了,目光转向明杳,唇角微微动了动,牵起一丝弧度:“白公子喜欢什么样的?”
明杳被她这样看着,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几乎要挂不住。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赵牙人,心一横,上前半步,凑到邵琉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飞快地说了几个字。
邵琉光面上虽未改色,胸口却骤然一烫。
明杳说完便退了回去,赵牙人只见他凑近说了句什么,这么快就完了,不由愣了愣:“白公子……这就说完了?看来您的要求,倒是不高啊?”
明杳不欲再多纠缠,从袖中取出些碎银递过去:“赵兄,今日辛苦你了。铺子的事,我近期暂不考虑了,你明日不必再来寻我。”
赵牙人却将银子推了回去,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哎哟,您早说是邵司领的朋友啊。那咱老赵怎么能收您的钱?我明白了,现在有司领帮您张罗,自然用不上我这笨嘴拙舌的了。好说好说!待公子觅得良缘后,若还需要租铺子,记得还找我老赵就成!”他边说边拱手,朝两人又行了个礼,便识趣地转身溜达开了。
烦人的聒噪终于离去,明杳心下微松,又看向邵琉光,眼睛亮亮的:“邵姑娘巡城结束了?”
邵琉光点头,今日已经轮完她这一班的巡防,与公孙成烽交接完毕。
“你的衣裳做好了,随我去拿。”
她说完,便转身下了桥。
明杳怔了一下,快步跟上去。
一前一后,隔着几步的距离。
她走在前,步伐不疾不徐,却没有等他同行的意思。他跟在后,起初还有些摸不透她的心思,见她不语,便自顾自地找起话头。
“西岭城这些年,变化当真不小。”明杳指着前方一座颇为气派的二层楼宇,“竟有如此规模的客栈了?这规制气度,倒与华京的锦乐阁有几分神似。”
走近了些,看清匾额上龙飞凤舞的“乐锦阁”三个大字,明杳不由咋舌:“看来东主多半是华京人士。”
邵琉光闻言,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那客栈。
明杳:“不过,西岭城往来商旅不多,大多是定居的百姓,建这般大的客栈,客源从何而来?”
他话音未落,便见几对举止亲昵的男女,或说笑着相携而入,或面色餍足地从门内走出,顿时明白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讶然,低声道:“想不到……如今西岭民风,竟已如此开化了。”
邵琉光也看到了那些来往客栈的男女。不过这种事不好言说,便也没接话。
从城南牵缘桥到西街槐树巷,路程不算近。
两人便这般,一个在前沉默走路,一个在后时不时点评沿途风物,走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暮色渐沉。
终于,停在了一处无名匾额的府邸前。
邵琉光踏上台阶,转身对身后的明杳道:“你在此稍候,我去取衣裳。”
明杳却上前一步:“我不用进去?万一尺寸哪里不合适怎么办?”
邵琉光欲言又止,看了他一眼,终究没再阻拦,推开侧门,径自走了进去。明杳便跟上。
行至厢房外,邵琉光率先入门,从柜中取出一只锦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套折叠整齐的男子衣袍。
颜色是沉静内敛的鸦青色,但细看之下,衣料并非全然的素色,隐隐有银灰色的竹叶暗纹流动。领口、袖口与衣襟边缘则以玄色滚边,针脚细密精湛,既不显过分华丽,又于沉稳中透出别致的风雅。
明杳伸手轻抚过衣料,赞叹道:“这纹样与绣工好生特别。”
他看向她,眼中带着期待,“我能不能试试?”
“现在?”
他点点头:“若哪里不合身,你也好及时改改。”
邵琉光没说话,将衣裳往他面前推了推,随即起身出了门。
明杳则拿起衣裳,往内间的屏风后走去。
不一会儿,一名仆役端着茶水过来,轻声询问:“司领,晚膳备些什么?”
邵琉光转身将房门虚掩上,低声报了几个菜名。
院子里重归安静。她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院中那株梨花树上,没什么焦点。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门从里面拉开。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