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粥碗,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半跪在案边的姿势,微微仰头看向座椅上的邵琉光。


    “我有一事,想请邵姑娘帮忙。”


    “何事?”


    “今日我去租铺子,才知在西岭城,想要租赁店铺营生,须得是已婚之人,且有婚书为凭。”


    邵琉光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等着他的下文。


    “我在西岭相识者寥寥,称得上相熟的,唯邵姑娘一人……”他话到此处,停顿了下来。


    邵琉光眉头蹙起:“你要跟我……成亲?”


    她的反应让明杳心头微微一沉。他忙解释道:“我听七影说,城中有些夫妻,其实……只是一纸契约,各取所需。立下字据,约定期限,期间互不干涉,到期便可两清,互不纠缠。”


    邵琉光不语,低头搅拌两下甜粥。


    “若是邵姑娘肯帮我,我愿将铺子日后的盈利与你三七分成,你七,我三。”他说完,抬眼定定地看着邵琉光,“邵姑娘,可愿帮我?”


    邵琉光:“七影还跟你说了什么?”


    “只说了这些……”明杳回忆道,“还说若行此法,需得提前写明条款,以免日后纠纷。邵姑娘,可是有什么别的忌讳?”


    听他如此说,邵琉光心下稍松,面上恢复镇定,摇了摇头:“并非我不愿帮你。只是我身份特殊,此事,实在爱莫能助。”


    明杳脸上那点期待渐渐黯了下去。


    他原本也只是想来碰碰运气。


    她说的不无道理,以她的身份,若是出面同他拿下那纸婚书,恐怕会在西岭城掀起一阵不小的风波。


    他……还不值得她冒此风险。


    他心里早就做好了铺垫,因此并未难受太久,便说服了自己,再次开口,语气虽然略有酸涩但也带着几分理解:“是我唐突了。那我再想想别的法子。”复又拱手一礼,便转身离开了营帐。


    邵琉光目送他离开,心思急转。


    他究竟是真心求助,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她心下盘算,距离她和公孙成烽的合约期止,还有整整六个月。


    第30章 牵缘桥


    隔日,赵牙人又寻上了门。


    他搓着手,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开口还是问铺子的事:“白公子,昨日那些铺面您若是不甚满意,小的手里还有几处不错的,地段稍偏些,但价钱更实惠。您可还要再看看?”


    昨日虽未成事,但这位白公子给的辛苦钱颇为丰厚,加之赵牙人私心觉得,以这位爷的品貌气度,只要稍微透露出点想成家的意思,西岭城里多少姑娘抢着要?这桩生意大有可为,他实在不愿轻易放过。


    明杳昨日被邵琉光拒绝,回来后再没去想租铺成亲这些烦心事,只觉意兴阑珊。


    此刻被牙人找上门,那点被拒绝的涩意才重新翻涌上来,闷闷地堵在胸口。


    赵牙人哪知他心中九曲回肠,只当这位贵公子还在为铺子发愁,越发卖力:“白公子,您也别太忧心。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您这样的品貌人才,想在西岭成个家,那还不是……”


    他觑着明杳的脸色,话锋一转,“要不,小的今日先带您去牵缘桥那头转转?不瞒您说,这说媒牵线的事儿,小的偶尔也……嘿嘿,略懂一二。”


    他说得热络,又见明杳神色恍惚,没明确反对,便自作主张地张罗起来。


    这位爷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可得伺候周到。他甚至特意跟邻居借了辆还算干净的驴车,毕恭毕敬地将明杳请了上去。


    明杳坐在颠簸的驴车里,还有些云里雾里。为了租个铺子,便要去那什么牵缘桥,像件货物般被人相看,甚至可能要与人签下一纸荒唐的婚约?值吗?他心中并无定论。


    驴车行至一处稍窄的街巷,前方传来百姓热情的招呼声。


    “邵司领好!”


    “司领巡城辛苦!”


    ……


    赵牙人赶忙勒住缰绳,将驴车靠向路边停下,一边回头对车内解释:“白公子稍候,前头道窄,让邵司领带着护城军的兄弟们先过。”


    明杳闻言,抬手掀开了车窗边的布帘。


    只见邵琉光一身巡城服,腰间佩刀,正领着十余名护城兵步伐整齐地前行。路旁百姓纷纷让道,眼中满是敬重。


    他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低声问:“邵司领这是往城南去?”


    赵牙人驾着车重新跟上前面队伍的尾巴,一边答道:“看这方向,应是往城南巡防。咱们司领啊,一个月坐镇护城营处理军务,一个月亲自带队在城里各处巡防,忙得脚不沾地……”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了些,带上点市井的八卦腔调:“就是不知道咱们司领……成亲了没有呢?”


    没等明杳开口说什么,他又自说自话地摇了摇头:“司领一向低调,这等私事,哪是我等能知晓的?若真成了亲,想必也是极隐秘的……”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多嘴,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脸颊,“瞧我这张臭嘴!司领的私事,岂是我能胡乱揣测的?该打,该打!”


    明杳放下车帘,靠回车壁,轻轻哼了声。


    成亲?


    那根冷木头,像他这样死缠烂打的都俘获不了她的心,又怎么可能轻易找人随随便便成婚?


    ……


    牵缘桥到了。


    古朴的石拱桥栏杆上,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绸与各式各样的同心锁,过了桥,便是一片熙攘景象。


    一条长长的回廊下,两侧木架整齐悬挂着数排画像,左边是男子,右边是女子,画像旁还附有简要的籍贯、年龄、家世或性情说明。


    此刻廊下已有不少人流连观看,多是些替儿女相看的中年父母,像明杳这般年轻男子亲自前来的,着实少见。


    他一出现,那通身遮掩不住的清贵气度与过于出众的容貌,立刻引来了众多目光。不少正在为女儿物色人选的父母眼睛一亮,蠢蠢欲动。


    赵牙人熟门熟路,引着明杳穿过人群来到回廊中段一处相对开阔的小庭,那里坐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画师。


    “白公子,按规矩,您若有意,需得先请画师为您留一幅小像,挂于廊上……”


    “我先看看。”明杳打断他,目光已投向那些密密麻麻的画像。他想起七影说的那个特殊标记,开始不动声色地在一幅幅画像的右下角搜寻。


    就在这时,一对母女有些羞怯地走上前来。


    母亲约莫四十许,衣着整洁,脸上带着笑,打量着明杳,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满意:“这位公子也是来此相看的?像公子这般一表人才的郎君,老身还是头一回见到亲自来这牵缘廊的,可见公子对待姻缘大事,尤为郑重诚心。”


    她身后跟着的姑娘,约莫二八年华,面容清秀,此刻早已羞得满脸通红,只敢躲在母亲身后,偷偷抬眼觑一下明杳,又飞快垂下头去,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明杳看出二人企图,沉吟片刻,道:“在下……是替我家公子前来看看。”


    那姑娘闻言,似有些失落。她母亲却是眼睛更亮了:“公子……上头竟还有主家?那贵府上定然非同一般!”她热切地追问,试图打听更多,“不知贵府公子年方几何?作何营生?府上……”


    明杳被这连珠炮似的查问弄得有些招架不住,正感窘迫,幸好赵牙人及时赶了过来,满脸堆笑地插到中间,总算将那对还想继续探听的母女劝走了。


    赵牙人抹了把额汗,转身对明杳笑道:“公子,以您这条件,何需亲自在此流连?不若留下画像与名帖,写明您的要求,静候佳音便是。保管不出三日,便有合适的人家寻上门来。”


    明杳的目光扫过廊下那些陌生的面孔和画像,最终,缓缓摇了摇头:“我再想想。”说罢,转身便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赵牙人反应了一下,才急忙小跑着追上:“白公子,白公子留步!”


    他追上了明杳,语重心长道:“咱们西岭城虽不比外头繁华,可民风淳朴,大家都是踏实过日子的老实人。您既打算在此长居,早晚都要成家立业,何不借此机会,觅一桩良缘?这牵缘廊成就的好姻缘,可不在少数啊!公子莫非是在顾虑什么?”


    明杳的脚步停在了牵缘桥中央。桥下河水潺潺,倒映着桥上随风轻摆的红绸,他心思浮动。


    是啊,他在顾虑什么?


    邵琉光已经明确拒绝了他。他想租铺子,想在西岭真正立足,眼下似乎只剩下“寻人合约成亲”这一条路可走。


    可是……


    成亲虽是权宜之计,婚书却是实打实的凭证。


    即便他与那合约妻子约定好互不干涉,相敬如宾,可有了那一纸名正言顺的婚书,他还有什么立场、什么脸面,再去接近邵琉光?再去想那些不该有的妄念?


    若真那样做了,他与当年他那养着外室、对家中妻子冷漠以待的明镇,又有何区别?将真正放在心上的人,置于那种尴尬不堪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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