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邵琉光反应,他后退一步,躬身行礼:“多谢司领替我寻得此物。如此一来,也算……了结了我与它之间的一段纠葛。属下告退。”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了营帐。


    邵琉光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帘外,耳边回响着他那些语焉不详的话。


    他领这东西回去,若不是自用,难道是要……另寻他人,以解慰藉?


    ……


    她抿紧唇,手指无意识地扣住了案几边缘。


    。


    翌日清晨,邵琉光照例在校场晨练。


    她目光不动声色地往主帐附近那片区域飘去。


    校场后方有一片竹林,夜风常将竹叶吹落至此。明杳提着水桶,拿着长柄竹扫帚,正在那里洒扫。


    他似乎比前些日子清减了些,营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宽松。许是气质使然,虽然他确实做着洒扫的活计,可远远看着,却更像是站在那信步闲庭。


    就在这时,一道爽朗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琉光。”


    是公孙成烽。他今日还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藏蓝劲装,衣料束身,更显挺拔。


    他顺着邵琉光刚才的视线望去,看到了正在扫地的明杳:“那位是……从前白府的那位白公子?”


    邵琉光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你也听说了?”


    公孙成烽走到她身侧站定,抱着胳膊,点了点头:“嗯,营中难免有些风声。我听了些,半信半疑。”他顿了顿,转回头看向邵琉光,忽然问道,“你喜欢他?”


    邵琉光:“……?”


    她知道公孙成烽向来心直口快,行事不拘小节,于男女情爱之事更是看得极淡。但如此单刀直入地问出这种话,还是让她微微一怔。


    公孙成烽见她沉默,笑了笑,过于端正的五官透出一丝少见的揶揄:“那晚会宴,你对他……举止有些不同。我看见了。”


    邵琉光眸光微凝:“你都看到了?”


    “嗯。”公孙成烽点头,“别太张扬了,收敛些。否则你这般行事,若传到我娘耳朵里,她定要揪着我问个底朝天,平添麻烦。”


    邵琉光默然片刻,道:“那日是意外。”


    公孙成烽摇了摇头,看着她,这次是一个陈述句:“你喜欢他。”


    邵琉光:“并非。”


    公孙成烽不置可否,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可是琉光,刚才……我叫了你三声。”


    第25章 夜潜


    明杳这几日总感觉暗处有目光如影随形。可他每次望向邵琉光所在的方向,她脸上总是那副静水无波的神情。


    或许,只是错觉。


    与邵琉光同处在护城营内,抬头不见低头见,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明杳心里实在煎熬。


    他爹一生汲汲营营于权势,骂他逆子时,总说他若非堂堂中书令之子,便什么也不是,说他有的一切,都是他明镇给的。


    如今想来,确实如此……


    当年若无那点仗势欺人的底气,他与邵琉光之间,或许根本不会开始。而今,他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凭着身份威逼利诱,逼她靠近自己了……


    心绪纷乱如麻,更坚定了他尽快取回梨花树下那笔钱财,另谋安身之处的念头。


    偷,虽是下策,眼下却别无选择。


    明杳暗中观察了几日,发现邵琉光几乎夜夜宿在营中。


    处理军务至夜色深沉,往返府邸不便,留宿营中还说得过去。可有时,他见她并无紧急公务,却也在营区各处闲步,似乎,并不愿归家。


    ……


    是夜,月隐星稀。


    明杳换上一身从市集淘来的夜行衣,潜向如今邵琉光的府邸。


    他午后曾登门,假意寻司领禀事,从仆役口中套出邵琉光人在营中,同时将府内仆从人数大致都摸清了。


    与记忆中的白府相比,此地陈设简朴许多,添了些兵器架与练功桩,仅有四五名仆役洒扫,躲过这些耳目,不算难事。


    明杳翻过院墙,悄声落地。


    府内路径与从前大致一样,他很快摸到后院那棵老梨树下。


    那箱子,七年前他亲眼看着书梁埋下去的,但具体埋藏方位,记忆已有些模糊,只得凭感觉用随身带来的小铲,在盘根错节的树根附近翻找。


    泥土被一处处掘开,偶尔有巡更的仆役提着灯笼远远走过,他便立刻屏息隐于树后阴影中。进展缓慢,心中不免焦灼。


    就在明杳第三次翻开一片泥土,仍一无所获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府门前。


    ……邵琉光?


    她不是宿在营中么?怎会突然回府?!


    明杳心头狂跳,不及细想,立时将刚挖松的泥土胡乱踩实,把小铲塞进一旁的冬青丛里,就近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闪身躲入。


    脚步声与低语声渐近,是邵琉光与一名仆役。


    “……申时有一位年轻公子来访,询问司领您是否在府中。”


    “年轻公子?”


    “是,身形高挑,略显清瘦,模样……很是俊秀周正。”


    邵琉光沉默片刻,声音再起,却转了话题:“我前几日新绘的那套傀儡头面图纸,收在何处了?”


    “按您的吩咐,收在储物间了。可要奴婢现下取来?”


    “不必,我自己去寻。你去歇着罢。”


    脚步声径直朝着明杳藏身的这排屋舍而来。


    明杳借着窗外透入的月光,仓惶四顾。这储物间比他记忆中更为拥挤,堆满箱笼杂物。他瞥见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老旧衣柜,刚拉开柜门,还没来得及躲进去——


    吱呀——


    门被推开。


    不过,是另一扇门,那似乎是通往旁边那个储物间的侧门。


    他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他仔细藏好,不敢立刻出去,缓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摸出贴身携带的一枚夜光玉珠,珠子打孔穿着细绳,在黑暗中散发出莹莹柔光。这是他逃亡至此,身上仅存的值钱东西。


    浅淡的碧色光晕在狭窄柜内弥漫开来,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就在他略感心神稍定之时,余光猛地瞥见柜子深处一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嗬!”


    明杳倒吸一口冷气,向后猛地一缩,脊背撞在柜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及时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叫硬生生堵了回去。


    又过片刻,未闻人息,他颤巍巍地举起玉珠,朝那眼睛的方向照去。


    光线驱散角落的昏暗。


    那里,坐着一个约两尺高的傀儡娃娃,穿着锦绣小衣,黑漆点睛,面容正对着他所在的方向。


    他看到那娃娃面容的刹那,血液瞬间凝固。


    那傀儡娃娃,怎么看都像是……长着一张……他的脸,黑色瞳仁反射着玉珠的碧光,仿若两点鬼火幽幽闪动,像是活物一般。


    不过几息之间,他后背已渗出密密麻麻的凉意。但更大的疑惑慢慢占据了明杳的脑海,压过了恐惧。


    邵琉光,她为何要做一个这样的傀儡?是诅咒?还是……


    不等他细想,隔壁翻找的声音停了,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明确朝着这里而来。


    明杳将玉珠塞回衣内,再次屏住呼吸。


    邵琉光推门进来,在靠门的木架上翻找了一阵,似乎找到了她要的图纸,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明杳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定了定神,试图忽略旁边那个让他心底发毛的傀儡娃娃,将柜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门外一片漆黑寂静,只有层层叠叠的木架,在透进的微弱月光下沉默伫立。


    他小心翼翼地将一只脚探出柜外,又慢慢地,挪出半个身子。


    刚吐出半口气——


    “舍得出来了?”


    “啊——!”


    一声短促惊叫刚出口,后半截便被一只纤细却极为有力的手死死捂了回去。


    与此同时,柜门被砰地一声重新关紧!他的身体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抵在了冰冷的柜门板上。


    惊吓过度加上久蜷导致的腿软,让明杳几乎站立不住,全靠身前柜门的支撑和身后人的压制才未滑倒。


    “小贼,挺有耐心。”邵琉光的声音近在咫尺,“但我比你,更有耐心。”


    明杳脑中一片混乱,不确定她是否认出了自己,更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僵硬地任由她压制。


    一只手开始在他身上摸索,搜查他盗取的脏物,动作不紧不慢,从肩膀到胸膛,再到腰侧……移至腰腹以下时,那探索的轨迹忽然变得缓慢。


    明杳倒吸口气,压低了声音急道:“司领!是……是我。”


    身上的动作骤然停止。


    片刻,邵琉光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来偷什么?”她问,手却未完全离开,仍松松搭在他腰侧,形成一个半圈禁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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