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最初?
邵琉光在心底一遍遍重复。
怎么可能回得去?
他未免想的太简单,太天真,太容易,太痴心妄想……
她想冷笑。却又笑不太出来。
他怎么可以如此轻描淡写地就想要把一切揭过去?
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恨恨抬眸,看向明杳。
他的脸色实在不算好看。
明明是他自己主动提出化干戈为玉帛,试图从这段伦常之外的禁忌关系里潇洒抽身,但现在,流露出被辜负、被刺痛神情的,还是他。
邵琉光心绪复杂,避开他的注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冷着脸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明杳见她如此,只能将话都憋了回去,转身,拖着有些乏力的腿,朝着帐外走去。
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邵琉光的声音:“等等。”
明杳脚步顿住,回身。
邵琉光没有看他,只是从案几下方摸出一样东西,看也没看,便朝着他的方向扔了过去。
“你的赏。”
明杳下意识伸手接住,入手微沉。
他低头看去。是一个尚未雕刻完成的木头人偶,造型简单,依稀能看出是个男子的身形轮廓。
那轮廓,竟与当年在湖心遗落的那只,有七八分相似。
第24章 箱子
西岭城如今门禁森严,分内外数重。前往位于城郊的护城营,凭营中发放的桃木身份令牌即可通行,此处尚属西岭直接管控的军事区域。
但若想再往外,去往栖雁棚方向,或是靠近雪山脚下,则需持城主府或护城营最高统领亲批的通关文牒。
如今的西岭,是真正的难进,亦难出。
一连多日没有书梁的音讯,明杳本想去城外探探,可这道禁令,将他困在了城内。
他不知邵琉光是否真如那日所言,派人去寻过书梁。转念一想,她既存了报复之心,又怎会真心实意替他寻人?多半是敷衍之词。
即便是真心寻人,这已过去了数日,书梁依旧杳无音信,他也必须做点什么了。
明杳暗自思量,总待在护城营终非长久之计。与邵琉光抬头不见低头见,他怕自己会压不住那些念想。
不如寻机会,去旧宅那棵梨花树下,挖出当年埋藏的金银,在城中盘间小铺面,做点营生,也算有个安身立命的根本,离她……也远些。
于是,他寻了个由头去主帐求见。
“司领。”
邵琉光正核对名册,闻声抬眸。
明杳斟酌着开口:“我…能否去您府上一趟?”
邵琉光眉头一蹙。
“就是……从前我住的那处宅子。”明杳解释,“有些旧物当初走得匆忙,未曾带走,想去寻回。”
邵琉光沉默片刻,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什么东西?”
明杳含糊道:“一些私人物件。”
他不敢直言是金银。若她知道他藏有巨资,难保不会借报复或充公之名扣下,那他最后的退路便断了。
邵琉光等不到确切的回答,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看来并非要紧之物。既然宅子如今归我,内里一应陈设旧物,自然也属我所有。”
明杳被她这话噎住,心底暗暗庆幸方才未曾言明。
也罢,硬要不来,他便另想法子。比如寻机夜探?或是乔装潜入?他面上不显,只低低应了声:“哦。”
。
十六夜的会宴依旧热闹,只是邵琉光未再唤明杳近前侍酒。他被王墩子热情地拉到伙房那桌坐下,几杯薄酒下肚,气氛活络起来。
王墩子挤眉弄眼地凑近,压着嗓子问:“白兄弟,昨日司领到底赏了你啥好东西?拿出来给兄弟们开开眼呗?”
同桌几人也好奇地望过来。
明杳觉得一个木偶也无甚可隐瞒,便道:“没什么特别的,是司领雕刻的一个木偶。”
话音落下,原本喧闹的一桌竟诡异地静了一瞬。
几双眼睛齐刷刷盯住他。
“司领亲手……雕刻的?”
“什么样的木偶?多大?刻的啥?”
“你咋知道是司领的手艺?她轻易不刻东西送人的!”
“就是,拿出来瞧瞧!”
明杳见众人反应如此,略感意外,但还是从怀中取出那个木偶,放在桌上。
木料粗糙,刀工却很特别,但只有简单到近乎潦草的人形轮廓,且面目模糊。
众人凑近细看。
“这……没刻完啊。”
“不过这刀法走势,削劈的痕迹……还真有点像司领的手法。”一个懂些木工的老兵眯着眼端详。
“哎?这木头……”另一人用手指拈了拈,惊讶道,“怎么感觉轻飘飘的,像被水泡过似的?”
这话引起了更多注意。
旁边一人接过,掂量了几下,肯定道:“没错。是有些发飘,木质也显得有点松,像是长期浸水的样子。”
这时,一个年轻些的辅兵忽然“啊”了一声,指着那木偶,眼睛瞪大:“这、这个偶人!我见过!”
众人目光立刻聚焦到他身上。
那辅兵忙道:“我表嫂邻居家的大伯,是个老渔夫,常年在城西那边的西岭湖下网。就前几个月,他捞鱼时,网里挂上来一个木头人偶,就是这样没刻完的样子。咱们西岭手艺人多,那老伯自己也懂点木工,一看那刀工,觉得眼熟,越看越像……像咱们邵司领的手法!他就拿着那偶人,特意找到护城营来,当面还给了司领。”
他语气肯定:“当时我就在附近当值,那老伯还拿着偶人给我们几个看过两眼,就长这样,绝对没错!”
众人面面相觑,信息量有点大。
王墩子挠着后脑勺,满脸不解:“这就奇了怪了……咱们司领向来大方,赏罚分明。就算要赏你个念想,怎么会拿一个从湖里捞起来没刻完的旧物给你?这说不通啊。”
明杳听着众人的议论,沉默良久,伸手将木偶拿起,收回了怀中。
。
会宴散后,明杳去水房洗漱。
护城营的水房供应热水,比他自己烧水方便许多。他刚收拾妥当走出水房,便见昨日那位亲兵候在门外,见他出来,松了口气:“白侍应,可算找着你了。司领让你去主帐一趟。”
明杳心头微动,不知她又为何事。略一迟疑,还是跟着去了。
主帐内灯火依旧。
邵琉光这次没有伏案疾书,只是坐在案后,似乎就在等他。
“司领,找我何事?”
邵琉光开门见山问:“你要去旧宅找的那个东西……是放在一个盒子里?”
明杳心中微微一凛。
难道她发现了树下埋藏的金银?
他面上不动声色,谨慎地“嗯”了一声。
“上了锁?”
明杳心往下沉了一分:“是。”
“铜锁?”
“……是。”
邵琉光微眯了眼:“你要那东西,做什么用?”
明杳心思急转,不能说实话,只得含糊道:“此物……对我有些用处。若司领寻得,还望高抬贵手,将它归还于我。”
邵琉光脸色一沉,弯下腰,从桌案下方抱出一只木箱,咚一声,不轻不重地放在案上。
木箱,上着锁,铜锁,都对得上。
明杳却愣住了。
这箱子并非他埋于树下装金银的那只。这是……当年他离开西岭前,塞进卧房床底最深处的那只!
里面装着的,是——
邵琉光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尽可能平淡地开口:“是这个?”
明杳:“……”
邵琉光看出他面上迟疑,问:“还有别的东西?”
“…不,没有,就是这个,”明杳近前来取,语气带着几分牵强,“谢谢司领帮我寻回。”
邵琉光伸手按住箱盖,不让他拿走:“我说了要给你吗?”
明杳立刻松手,退后半步,从善如流:“好吧,那我不要了。”
邵琉光眼神变了一瞬,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语气平板地陈述:“你在营中,众目睽睽,能用这东西?不怕被人瞧见,惹来非议?”
明杳被她问得耳根发热,低声道:“……这确实是个问题。”
邵琉光将那箱子往自己身前又拖近了几寸:“这东西……于礼不合,我不能给你。”
明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邵琉光看着他这副乖顺却疏离的样子,心头涌上一股烦躁。
“你很需要它?”邵琉光问,语气有些古怪。
明杳被她问得尴尬又莫名,硬着头皮道:“也不是……很需要……”
她抿了抿唇,压低声音,快速说道:“你……若实在需要,可来我帐中。”
话一出口,她似觉不妥,立刻生硬地补充:“自、食、其、力。”
明杳有些愕然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垂下眼帘,重复道:“我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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