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话未能出口,或许只是想提醒她此举的逾矩,或许自己也心乱无措。


    没等他说下去,邵琉光已将头转向别处。


    恰好此时,一名喝得满面红光的将领端着酒杯过来敬酒,瞧见这一幕,打着酒嗝笑问:“司领,这位兄弟是……?面生得很哪。”


    邵琉光神色自若地端起酒杯,与人碰了一下:“新来的侍应,不懂规矩。”


    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表示,在教他规矩。


    明杳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


    那将领饮了酒,退回座位前又看了看明杳,眼中闪过一丝别样意味。


    不多时,王墩子也端着酒碗,乐呵呵地过来给邵琉光敬酒,看到明杳,顺口提道:“司领,今日多亏这位白兄弟援手,伙房才没误了时辰,属下可答应要替他讨赏的!”


    邵琉光将杯中残酒饮尽,放下杯子,身体微微转向明杳,低声道:“会宴散了,到我帐中领赏。”


    第23章 七年


    会宴刚散,王墩子担心明杳忘了要事,又特意提醒他记得去主帐领赏。


    明杳想起今晚邵琉光那些意味深长的举动,回忆着这些日子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和看他的眼神,心里像被塞了一个巨大的谜团。


    难道她是在提醒他,那笔未还完的账,要他自己主动……去要?


    ……


    明杳又呆坐了片刻,直至月朗星稀,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起身,走向主帐。


    帐内光线晕黄,邵琉光坐在案后,正执笔写着什么,闻声只略抬了下眼,笔尖未停,语气淡淡:“来领赏?”


    明杳走到案前,在下方略作停顿后,径直走到了她身侧。


    “司领打算赏我什么?”他在她案侧跪坐下来,伸手取过墨锭,自然地开始研墨,目光不经意间瞥见她笔下的字迹。


    邵琉光顿了顿,瞥他一眼:“窥探军务密辛,当心你的眼珠子。”


    明杳唇角动了一下:“邵司领宴饮过后,犹自办公,不怕酒后笔下出错?”


    邵琉光没有接这话,身体微微后靠,转向他,目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说吧,想要什么赏?”


    明杳不语。


    邵琉光等了几息,道:“是怕要得太大,我给不起?”


    明杳研墨的手倏然停住了。


    邵琉光察觉有异,也停下了动作,目光带着询问,落在他脸上。


    他缓缓抬起眼。


    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亮得惊人,莫名让邵琉光心神一震。


    像是有两簇幽火在瞳仁深处燃烧,温柔又热烈,与这些时日她见到的那个,变得沉静内敛的明杳完全不同。


    “司领究竟是想赏我,”他顿了顿,薄唇微启,声音很轻,“还是想…要我?”


    这直白的询问,让邵琉光当场愣住。不待她反应,明杳又逼近了一些,目光紧紧锁住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你想碰我吗?”


    他在赌。


    赌她那些看似无意的触碰、复杂的眼神、暧昧不明的话语背后,是否真的藏着一丝别样的情愫。


    他想从那冰山般的面容上,找到一点点裂缝,一点点……属于邵琉光,而非邵司领的回应。


    邵琉光只是看着他,脸上像是覆了一层完美的寒冰面具,没有任何表情,身体也纹丝未动。


    明杳不甘心,膝盖向前挪近几分,抵住了她的座椅边缘。


    跪立的姿势,恰好能与她平视。他抬起一只手,带着试探,轻轻抚上了她的后颈,将自己的脸靠近她。


    鼻尖相抵,温热的气息混着她身上未散的酒意,扑面而来,交织成一片令人眩晕的迷雾。


    他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声音沙哑低沉:“邵琉光,你想碰我吗?”


    酒气氤氲,理智的弦在灼热的气息中寸寸崩裂,视线变得模糊而晃动,像是沉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邵琉光想,她或许是想的。


    但这种“想”,与其说是对他这个人的渴望,不如说是一种对自我边界的疯狂试探。


    她需要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变成了一个无法回归正常的、彻头彻尾的离经叛道之人。


    这七年,她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告诉自己,那个强迫她走入禁忌世界的男人已经离开,她的世界再无那样的不堪与荒唐,她终于可以洗净双手,做回那个受人尊敬、守护一方的邵司领,过回正常女子该有的人生。


    可是,总会有那么几个无法控制的梦境,将她拖回熟悉的夜晚。


    让她一遍又一遍,绝望地沉沦。


    如此种种,皆因眼前这个男人。


    将她拖入深渊,又转眼消失无踪。


    她恨…


    思绪被拉回现实的唇齿纠缠。


    不知是谁先动的,亦或是两人同时失控。


    座椅在混乱中倾倒,与梦中如出一辙的喘息和呢喃,在邵琉光耳边真实地炸开。


    她听到他沙哑着嗓子,在一片亲密粘腻中断断续续地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离开的?”


    她没有回应。


    “告诉我……我想知道,我当初……骗了你多久?”


    喘息声稍滞,一个数字,从她紧咬的唇齿间挤出,带着积压已久的的怨愤。


    “七年。”


    这个回答出口的瞬间,怀中原本意乱情迷的身体明显一僵。


    而邵琉光自己也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骤然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看到的是明杳那双迷离未散,却因她的话而震惊睁大的眼睛。


    她在做什么?!


    她竟然又一次,如此轻易地,被他拉入了那片她所厌弃的深渊。


    邵琉光猛地松开他,几乎是弹跳着起身,踉跄后退两步。


    倾倒的椅子,散落的笔墨,凌乱的衣襟……这一片狼藉,正嘲笑着她方才的失态。


    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回主位,扶正座椅,重新坐下。


    她手肘支着膝头,缓了几息,又伸出指尖碰了碰自己滚烫的脸。


    冷静——她默念。


    真是喝多了。


    ……


    又过少顷,她没有看仍呆坐在地上的明杳,只是冷冷吐出两个字:“出去。”


    明杳缓缓坐直身体,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低声唤她:“邵琉光……”


    啪——一声巨响!


    是邵琉光猛地抬手,将案上那方砚台抬起,又狠狠砸下。


    这巨大的声响不仅让明杳彻底愣住,连邵琉光自己都被这失控的举动惊到了。


    她盯着自己被墨汁染黑的指尖,生硬地解释:“我喝了酒,神志不清。方才种种……是意外。”


    明杳依旧坐在地上,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邵琉光被他看得心烦意乱:“你起来。”


    “我不信。”他道。


    邵琉光霍然转头,盯住他,眼底像是结了冰:“那你想信什么?信我当真要还你的债,信我对你会有旧情,信我还能像七年前一样,任你随意摆布?”


    她语速越来越快,不像是在说服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只是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对你……”


    她语无伦次,甚至想将那件事一并坦白。


    可狠话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完整了。


    而她,不太擅长说谎。


    ……


    她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明杳,他仍坐在那里,表情复杂难言,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灼热,只剩下一种被浇灭后的余烬,冒着令人窒息的浓烟。


    她移开目光,声音低了些,下意识地补充道:“你起来,地上凉。”


    明杳撑着地,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清晰地问道:“所以,你不是真的要还债,只是……想让我也尝尝寝食难安的滋味,就像我当年……对你那样,对吗?”


    邵琉光沉默片刻,从喉间挤出一个字:“嗯。”


    明杳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又像是没有。


    “邵琉光,你是真的……不想碰我,”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不远不近,“还是,你不敢碰我?”


    邵琉光:“……”


    他低声道:“我如今无权无势,落魄潦倒,再不能强求你做什么。我明白,你……大概不算喜欢我。或许,还有点讨厌。”


    邵琉光:“…………”


    “我知你恩怨分明,胸有沟壑。你既肯将我留在西岭,予我容身之所,那说明在你心里,至少,对我是有义的。”他停顿了下,声音轻了些,“至于我们之间的那些怨和债,你若心里过不去,想报复我羞辱我,我……都接受。”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恳求:“我们之间可不可以,试着回到最初见面时……在什么事情都还没有发生之前那样?你不要做那些让我误会,让我胡思乱想的事。而我…以后,也不会再做任何,让你为难和厌恶的事。”


    他近乎卑微地,轻声问:“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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