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琉光咬着这两个字,没什么表情:“明知故犯的明,杳无音信的杳。”


    “……”


    “籍贯。”


    “……华京。”


    “家世出身。”


    “家父……凤棣八年,官拜中书令,领尚书事。”


    “凤棣八年?”她重复,“如今,已是景辰元年了。”


    明杳抿紧苍白的唇,眼底掠过一丝痛楚:“新帝得位不正,残害忠良……”


    “那与我西岭无关。”邵琉光打断他,“我只知道,你正是因为朝廷的追杀,才沦落到来我西岭求庇护。”


    她字字带刺,句句嘲弄,堵得明杳不知如何作答,只觉得心里闷得厉害。他不知邵琉光是否还介怀从前的事,又会给他一个怎样的下场。


    “邵姑娘,我身后的确跟着朝廷的追兵……”他低声坦白,“若西岭不容我,我可以马上离开,绝不牵连。”


    西岭本是庇护之城,庇佑流民和受苦受难的百姓。但他,前半生享尽荣华,任性妄为,即便如今落魄,也不足以令人怜悯。


    西岭不容他,他无话可说。邵琉光不容他,他更找不到留下的理由。


    邵琉光仿佛没有听到他那些话,而是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她转身走到一旁的矮桌边,提起水壶,倒了一杯清水,“我第一次到栖雁棚时,你为何不敢认我?”


    明杳沉默片刻,低声道:“想起年轻时,对邵司领做过的那些……荒唐无礼之举,便觉无颜以对,愧不敢认。”


    邵琉光的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那你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今日?


    今日他如丧家之犬,狼狈投奔,而她高坐明堂,执掌一方生死。怎么看,都像是羊入虎口,自寻死路。


    明杳唇边那点苦涩的弧度更深:“我当年所为……的确……离经叛道,还望司领……”


    邵琉光忽然开口打断,话题陡转:“我记得,还欠你一笔账。”


    明杳心头猛地一跳,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那笔帐,自然,他是清楚记得的。只是,难不成她如今……还要还?


    邵琉光迎着他惊疑不定的目光,缓缓道:“放你入城,允你栖身,便算抵了?”


    抵了?


    明杳怔住,看着她不似作伪的神情。


    抵了……也是,他如今这副模样,这般境遇,还有什么资格,再去强求什么?


    若她当真言出必行,这便是她给出的偿还。他能做的,或许只有将这偿还,尽力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价值。


    “既如此……明某便厚颜,恳请邵司领,于城中为我寻一处暂且容身之所。”


    邵琉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少顷,她放下水杯,转身朝牢门走去。


    厚重的铁门被狱卒从外拉开,她背对着他,丢下一个字:


    “允。”


    。


    明杳上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行驶了约莫一刻钟,停在了一条僻静少人的街巷深处。


    邵琉光已经等在一户院门前。见他下车,她指了指那扇门:“今晚先住这儿。”


    明杳环顾四周,又看了看这陌生的院落,迟疑了一下,问:“我那处旧宅……”他记得,城门的守卫说,那宅子似乎被城主征用了。


    邵琉光道:“三年前,城中重新整顿,清理无主产业。你那宅子久无人居,空置着也是荒废,便被收归城产了。”


    “我不是留了两个洒扫的仆役?”明杳皱眉,他当年可是付足了银钱,叮嘱他们好生看管。


    “早跑了。”邵琉光言简意赅,“西岭城那几年并不太平,清查严苛,有些受不住或心里有鬼的,寻机便走了。”


    明杳默然。


    亏他当时还以为安排妥当,如今看来,不过是白费心思,徒增笑话。他无奈地点了点头。


    邵琉光看了他一眼,忽然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不过,那处宅子,城主后来赏给我了。”


    明杳:“………”


    邵琉光似乎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她将手中提着的一盏防风灯笼递给他:“早些歇着。”


    明杳接过灯笼,低声道:“多谢。”


    邵琉光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推开虚掩的院门,步履踉跄地走了进去。行走时,左腿似乎有些使不上力。


    邵琉光目光在他腿上停留一瞬。


    雪山的风雪,可不是什么温良之物。能活着穿越已属侥幸,留下些伤痛痕迹,再正常不过。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院门轻轻合上,才转身离开。


    绕过两条巷子,眼前出现一座气派而不失雅致的府邸。


    门楣之上,空空如也,昔日的白府匾额早已不见踪影。但西岭城中人尽皆知,这处无名之宅,是护城营邵司领的府邸。


    长啸正等在门口,见她回来,立刻迎上前:“老大,白公子安置妥当了?”


    邵琉光颔首。


    长啸观察着她的神色,试探着说:“老大,如此……你与白公子之间的那笔旧账,便算是清了吧?往后兄弟们自会多看顾他些,你就不必再为这事烦心了。”


    他本意是想宽慰,觉得这段尴尬旧缘,能以此种方式了结,也算干净。毕竟如今,两人身份有别,昔日旧人还是避嫌为好。


    邵琉光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府内,灯火微光将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昧。


    清了吗?


    她重复着这几个字,在心底冷笑。


    七年前…


    那笔账,哪里是区区放他入城就能轻易勾销的?


    第20章 傀儡戏


    明杳难得睡了一个相对安稳的觉。


    身下的床榻虽不及京都锦被奢华柔软,但比起栖雁棚那硬邦邦的通铺,也已是天上地下的差别了。


    屋子里甚至还通了地龙,暖意融融。


    他起身,在屋角的柜子里,意外发现了几身叠放整齐的干净衣物。


    料子寻常,颜色素净,但浆洗得挺括,尺寸竟也大致合身。


    他心中掠过一丝疑惑。


    这是邵琉光提前准备好的?还是这处院落原本就备有给客人的衣物?他没深想,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逃难数日,明杳早已不再是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但多年的习惯一时难改,晨起不说沐浴,也需要擦洗一番才觉舒畅。


    他烧了些热水,简单擦洗后,换上一身灰蓝色的布衫,整个人总算清爽了许多。


    他推开院门,循着路人的指点,找到了城中招募巡山队的地方。


    他要报名,去找书梁。


    刚向负责登记的守卫说明他的腿伤不碍事,话未说完,那守卫突然放下笔,站起来,铿锵有力地叫了声:“邵司领安!”


    明杳闻声,后半句话噎在喉间,也转过头。


    邵琉光今日未着甲胄,只是一身深青色劲装,长发高束,干净利落。


    她看到明杳,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微凝。


    那守卫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禀报:“司领,此人非要缠着加入巡山队,说是家人在雪山走失。更离谱的是,他竟声称自己是穿越雪山才来到西岭的!这……”


    守卫脸上写满了“此人胡言乱语”的控诉。


    明杳抿了抿唇,看向邵琉光:“是书梁。我来时,与他失散了。”


    邵琉光静静看了他片刻,沉声开口:“你跟我来。”


    说完,便转身,朝着他来时的那处小院走去。


    明杳迟疑一瞬,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小院。


    邵琉光熟门熟路地推开院门,径直走进了昨日明杳歇息的卧房。


    她站在床边,转身看向跟进来的明杳:“过来,坐下。”


    明杳愣住,不明所以。


    她这是要做什么?


    以她如今身份,以他们之间曾经尴尬难言的关系,总不会是……突然对他有了“兴趣”吧?


    他心中疑虑丛生,脚步迟疑。


    “坐下。”邵琉光重复了一遍。


    明杳慢慢走到床边,迟疑地坐了下来。


    邵琉光也拉过旁边一张方凳,放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她微微俯身,伸出手,捞起他受伤的左腿,动作并不温柔,也不粗鲁,稳稳地放在了自己并拢的膝上。


    “你……”明杳的脸腾地一下有些发热。


    邵琉光没理会他的挣扎,手指灵巧地撩起他那略显宽大的裤腿,一直卷到膝盖上方。


    红肿未消,带着冻伤后狰狞痕迹的脚踝和小腿暴露在空气中,也暴露在她清冷的目光下。


    她拿起不知何时放在手边的一盒药膏,用指尖剜出一些,涂抹在他冻伤最严重的地方。


    “我自己来吧…”明杳声音有些发干。


    邵琉光仿佛没听见,手上动作不停,直到将药膏涂抹均匀。


    她这才抬起眼,看向他,目光深不见底:“我一直有个疑惑。”


    明杳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