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对当年之事,感到抱歉?”她问,声音很轻。


    明杳哑然。


    抱歉?


    不。


    他只是遗憾。


    曾经权势在握,他有资本骄纵妄为,赌她不敢反抗,赌她终会就范……可他错了,他到底也没能撬开邵琉光那铜墙铁壁般的心房。


    那些她脱口而出带刺的话,他曾无数次拿来提醒自己,那只是一场梦,一场……到不了华京的梦。


    华京,不会容许一个内心脏污、渴求离经叛道的怪物。


    她亦不会。


    如今,他已经一无所有,也强迫不了她什么了。


    如果她想听,他可以向她道歉。


    “是,”他轻声开口,“邵姑娘,当年的事……抱歉。”


    但绝不是真心的。


    邵琉光没有回应。


    她收回手,将他的腿轻轻放回地上,然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以为,只是道歉就够了吗?”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明公子,你真是我见过……最恶劣的人。”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将那盒药膏顺手放在了桌上。


    “书梁,我会派人去寻。”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在雪山那种地方迷路,他多半,已无生还可能。”


    脚步声远去,室内恢复了寂静。


    明杳僵坐在床边,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这样过了好一会,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呼吸。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闷得发慌。


    。


    七年光景,这座记忆中的边陲小城已经脱胎换骨。


    街道拓宽,屋舍俨然,商铺鳞次栉比,不止有食肆酒馆,还有了绸缎庄、首饰铺这类的铺面。


    往来行人衣着整洁光鲜,神色间透着安居的从容。繁华气象,竟已不输寻常富庶州县。


    路旁遍植着耐寒的四季梅与玉簪花,还有些许高大挺秀的金桂。


    令人有些难以想象,这是那座曾经经历过外敌入侵和闭城风波的西岭城。


    明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虽干净却粗糙的布衣,想起当年离开时,鬼使神差在白府后院的梨花树下,埋下的一箱金银细软。


    那时隐约觉得或许会回来,便留了条后路。


    如今身无长物,那点埋藏的旧产倒成了救命稻草。得寻个机会,悄无声息地取回来。


    眼下,邵琉光虽答应帮忙寻书梁,但他总不能坐吃山空。


    华京是决计回不去了。新帝弑父篡位,根基不正,对前朝老臣尤其是未投诚的明家,一心只想除之而后快。


    他爹……那个一向精明<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的老头子,纵使提前窥见危局,将最后得力的护卫都拨给他,逼他远走,为明家留一线血脉,可最终,还是没能扭转倾覆的命运。


    唯一让他心头微涩的是,他爹将最宠爱的花姨娘留在了身边。


    明知是死路,为何还要绑在一起?


    是爱吗?


    还是……不愿独死的自私?


    腹中一阵空鸣将他从思绪中拉回。他摸了摸怀中仅剩的几枚铜板,走向街边一个支着布篷的面摊。


    “一碗素面。”他低声道。


    “两碗,加肉。”一个清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话音未落,那人已越过他,径自在摊子旁一张相对干净些的木桌边坐下。


    明杳脚步微滞,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在城里转悠了半日,”邵琉光给自己倒了杯水,“在找什么?”


    明杳一怔:“你怎么知道?”


    邵琉光面不改色:“护城营的职责,是巡防护城,监察异动。我巳时初在城西见着你,现下未时中又在城东见着你,难道不是转了半日?”


    原来只是例行公事的监察。


    “哦,”他扯了扯嘴角,“我还以为……”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以为她在关注着他?


    以她如今身份,若真因旧怨存心报复,机会多的是,何必等到现在?可若说对他还有半分旧情……看她这冷若冰霜,公事公办的模样,又全然不像。


    “以为什么?”


    “没什么。”明杳避开她的视线,“只是在想,该寻个什么差事做。”


    邵琉光微微颔首,端起茶杯。


    明杳踌躇片刻,试探着开口:“我记得白府……你如今的府邸,院子应当颇大。可还需要……洒扫仆役?”


    邵琉光放下茶杯,看向他:“明公子这般千金之躯,做得来洒扫庭院的苦活累活?”


    那声“公子”从她口中吐出,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讥诮意味,刺得明杳耳根发热。


    他握了握拳,低声道:“乱世飘零,活下去最要紧。没什么做不来。”


    摊主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走了过来。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菜叶和一小勺肉沫,却香气扑鼻。


    “不必了,府中不缺人手。”邵琉光将其中一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吃面吧。”


    明杳不再多言,低头拿起筷子。


    面摊旁是一株高大的金桂树,时值盛夏,绿叶间绽满金黄色花簇,风过处,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


    几朵花瓣眼看要落进碗中,明杳下意识抬手虚遮了一下。


    他抬头,见邵琉光已吃完,正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远处,又似乎在等他。


    邵琉光察觉到他在看自己,低头自视了一眼:“吃好了?”


    他低头吃完最后一口:“嗯。”


    邵琉光伸手,递来一方手帕,他一愣,正犹豫要不要接过,却见她指尖径直朝他的脸颊而来。


    明杳蓦地僵住:“怎么…”


    那只手,却在几乎触碰到他皮肤时,倏地转向,轻轻拂过他鬓边发梢,拈下一小片粘住的金桂花瓣。


    然后,在他怔然的注视下,她摊开掌心,对着那点金黄,不甚在意地轻轻一吹。


    她站起身,在油腻的木桌上放下几枚铜板:“走吧。”


    明杳被她这一连串意味不明的动作弄得心跳紊乱。满腹疑窦,却又抓不住丝毫头绪,只得起身,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


    走出一段,邵琉光头也未回,忽然开口:“我今日在梨园有场戏。要去看看么?”


    明杳顿了顿:“我没有钱。”


    邵琉光脚步未停,声音顺着风飘来:“明公子忘了?我的戏,对你,是免费的。”


    她竟还记得这个。七年前的那些荒唐承诺,还能做数吗?


    明杳心中五味杂陈:“邵姑娘……还真是守信。”


    。


    梨园依旧热闹,甚至远比往昔繁荣。戏台拓宽了,座位增加了,就连那展板上戏票的价格,也比从前高了不少。


    今日因有邵琉光的戏目,席下老早就已经宾客满座。


    但那前排最中心、视野最好的一个座位,却还空着。恰恰是七年前明杳惯常坐的那个位置。


    明杳低头走过去,有些老戏迷认出他,面露惊讶,低声议论,目光在他朴素的衣着和沉静的脸上来回打量。


    明杳如芒在背,勉强点头回应,只觉得这熟悉的座位此刻硬如针毡,今昔对比,云泥之别。


    锣鼓声响,幕布拉开。


    邵琉光操控的傀儡登场。


    技艺比之当年,更臻化境,丝线仿佛隐形,木偶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鲜活如生,牵引着台下观众的心神。


    然而,随着剧情推进,明杳的脸色却渐渐惨白了。


    故事讲的是一对少年爱侣,山盟海誓,男子许诺功成名就便归来迎娶。女子苦守寒屋,耗尽青春。多年后,男子衣锦还乡,却已另娶高门,对女子避而不见。但因身陷权利漩涡,男子最终失去所有,他拖着苟延残喘之躯回到故土,欲寻回当年爱侣。女子虽早已心如死灰,却仍为他备下最后一餐饭菜,然后当着他的面,关上了家门。男子忆起当年所为,悔恨交加,最终在风雪交加的街头,潦倒冻毙。


    台下观众看到负心汉结局,纷纷拍手称快,叫好声不绝。


    唯有明杳,浑身冰冷,手脚发麻。


    戏一落幕,他几乎是仓皇起身,不顾旁人目光,疾步冲出梨园。


    胸口闷痛难当。


    果然……她从未忘记。


    什么履行契约,什么出手相助,她分明是想一刀一刀凌迟他。


    她分明,还介怀着当年之事。


    是耿耿于怀他当年用那般卑劣的手段……弄脏了她的手?还是怪自己,即便离开,都要留下叫她寝食难安的约定?


    邵琉光……


    邵琉光……


    所以,这七年里,他梦中感受到的那些,令他数次止步于雪山脚下的汹涌恨意,都是真的?


    明杳踉跄着拐进梨园旁一条昏暗无人的窄巷,背靠着冰冷的青石墙,大口喘息,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悲怆。


    巷口光线一暗。


    那道清冷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耳畔响起:“明公子自己便走了,也不等等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