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扯了扯嘴角,扔下一句:“我看他在这儿,适应得挺好。”


    “既是逃难来的,就按规矩,等着下月初一开城。”


    “回了。”


    话音落,马蹄声起,溅起一片雪沫,身影很快消失在营区之外。


    。


    几日后,护城营主帐。


    邵琉光正与几名将领商议巡防,一名斥候疾步闯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张匆匆绘就的草图:“报——司领!雪山深处发现一队不明人马,约三十余众,装备精良,行动有序,正朝着西岭城方向前行,这是从他们丢弃的物资上发现的标记!”


    邵琉光接过草图,脸色微变,低声吐出两个字:“朝廷。”


    长啸瞪大双眼:“冲着白公子来的?”


    邵琉光默然。


    纵容雪狐将那人带离雪山,她便知道他身后那波人迟早会来。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雪山险要,没有雪狐引路,即便人多势众,那队人马也未必能成功穿越。


    但万一……


    万一他们瞎猫碰上死耗子,找到了某条被黑蝰之流使用过,尚未被完全封死的缝隙……


    。


    栖雁棚。


    守卫敲响了铜锣,高声宣布:“城主府要挑选几名打杂仆役,今日特来栖雁棚择人!这是提早进城的好机会,有意者速来报名!”


    对于渴望进入西岭城内获得安稳的流民而言,这无疑是天降良机。


    邵琉光再次亲临栖雁棚,让守卫头目倍感意外,连忙将筛选出的报名者名册奉上。


    邵琉光接过名册,随意翻阅着,在忐忑不安的人群前缓缓踱步。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期盼或紧张的面孔。


    “张铁牛。”


    “李四娘。”


    “王石头。”


    “赵永。”


    ……


    她陆续点出几个名字,被点到的人喜出望外,连忙出列。


    最后,她的脚步停在一个戴着斗笠、低垂着头的身影前。


    名册上,对应这个位置的名字是……


    “白瑜。”她念道。


    明杳向前迈了一小步,依旧没有抬头。


    “是真名么?”邵琉光问。


    “……”


    “西岭城的规矩,谎报身份,罪该……”她没有说下去,话锋一转,道,“现在,我可以给你一次更正的机会。”


    旁边的守卫头目听得一头雾水,心中惊疑不定:司领这话,是认定此人造假了?


    邵琉光瞥了一眼守卫:“拿笔来。”


    守卫连忙递上笔墨。


    邵琉光不接。


    明杳也不动。


    她将手中的名册往前一递,几乎碰到明杳的胸膛,开始倒数:“三——”


    明杳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二——”


    明姓…太重了。


    华京明家,如今是新帝的眼中钉肉中刺。这姓氏代表的不仅是落魄贵胄,更是滔天祸患。西岭虽号称庇护之地,但会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大麻烦,去硬撼朝廷追兵吗?


    更何况,她为何如此笃定白瑜是假名?她…是不是早已知道了什么?


    他不敢赌。赌她知情后的态度,赌西岭城是否真能容下他这个麻烦。


    心中电光石火,明杳却仍没有想出一个妥帖的回答。


    最后一声倒数并未落下,邵琉光的声音顿住了,取而代之的,是陡然转冷的声线。


    “此人身份造假,心怀叵测。”她毫不留情转过身,“抓起来,关进城东地牢,仔细审讯。”


    话音刚落,两名护城营兵士立时上前,一人反剪他双臂,另一人则毫不客气地一把掀飞了他头上的斗笠。


    天光毫无遮挡地落在明杳脸上。


    他抬眼,视线所及,只看到邵琉光冰冷的背影,正朝着营区外走去。


    他被粗鲁地推搡着,押上了一辆运送囚犯的简陋马车,马车朝着西岭城城门的方向驶去。


    黑暗的车厢里,明杳靠着冰冷的厢壁,手腕被粗糙的绳索磨得生疼,他望向愈发逼近的城门,心中讪然。


    终于,进入了西岭城。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什么游戏人间的白公子。而是一个真正需要庇护,却连真实姓名都需竭力隐藏,甚至因此,沦为阶下囚的……


    逃难者。


    第19章 邵姑娘


    城东大牢,刑房。


    石壁沁着阴冷的水汽,唯一的光源是墙上几支火把,跳跃的光影将刑具架扭曲成张牙舞爪的怪物。


    明杳被按坐在一张冰冷的铁制审讯椅上,手腕脚踝虽未加镣铐,但椅子的构造本身便是一种禁锢。


    牢头按照惯例盘问:“姓名、年龄、籍贯、出身来历,从实招来!”


    “……白瑜,二十七岁,华京属地下青州人士。家父乃青州县丞,数月前因……开罪上官,蒙冤下狱。我为避牵连与追杀,不得已远走,听闻西岭乃庇护之地,故冒死穿越雪山前来,只求一线生机。”


    牢头提笔,正欲在册上记录。


    “胡言乱语。”一道清冷的声音,忽自牢房入口的阴影处响起。


    脚步声伴随着摇曳的火光踏入。两名亲兵举着火把分列两侧,邵琉光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骤然涌入的光线,点亮了那张猝不及防撞入明杳眼中的脸。


    七年光阴,似乎并未在她脸上刻下多少风霜的痕迹。依旧是那副清冷的眉眼,只是那双眼睛,比记忆深处更沉,更静。


    邵琉光没有看他,径直走向一旁的刑具架,目光低垂,指尖拂过那些冰冷狰狞的器物。


    “到了这里,嘴里还没半句真话。”她终于开口,语气冰冷。


    “白公子——”


    邵琉光手里多了一条乌黑油亮的牛皮软鞭。


    她走回明杳面前,鞭梢抬起,抵在了他的下颌,迫使他的脸微微仰起,迎向她居高临下的目光。


    火光映得她眸色幽深难测:“我还能……这样称呼你吗?”


    牢头与狱卒见此情景,识趣地躬身退出了刑房。


    明杳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迎向她的目光,喉结滚动,吐出那个在心底辗转了千百遍的称呼。


    “邵姑娘。”


    三个字出口的瞬间,邵琉光抿紧的唇线似乎又用力了几分。


    邵姑娘……


    多少年了,再无人这样唤她。


    城中军民,或尊称“邵司领”、“统领大人”,或敬畏地喊一声“老大”。


    这声平平静静的邵姑娘……


    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狠狠捅开了记忆深处某扇她以为早已焊死的铁门。


    门后尘烟弥漫。


    是西岭城尚未如此肃杀时的春日梨园,是暗夜里压抑的喘息、滚烫的羞耻,是那些她竭力想要埋葬,却总压不住会浮上心头的记忆。


    像一片风吹过就不见的羽毛,在她冷硬的心防上轻轻划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张脸。


    依旧俊美得惊心,却褪去了当年那种带着侵略性的张扬与热烈。


    风霜与落魄为他蒙上了一层沉郁的阴影,唯有那双看向她的眼睛深处,还残存着一点不肯彻底熄灭的,复杂的光。


    邵琉光暗自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勉强将翻涌的心绪重新压回冰面之下。


    她直起身,向后退开了几步:“姓名。”


    明杳:“……”


    邵琉光面色一冷,赫然抬手!


    不见她如何动作,数道丝线自她袖中激射而出,瞬间缠绕上明杳的双臂。


    明杳只觉得双臂骤然一麻,感到一股完全脱离自身控制的力道,在强行牵引着他。


    他双手不受控制地向两侧抬起,如同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啪地一声,手臂被迫撑在了身后冰冷的刑架横梁上。


    这个姿势无法做出任何防备,俨如砧板上的鱼肉,等待宰割。


    邵琉光面无表情操控着丝线:“我记得白公子好像……一向骨头硬。要不要再试试抽筋剥髓的滋味?”


    明杳倒吸口冷气,手臂麻木得厉害。


    邵琉光指尖一颤。


    明杳的双臂,便又在那诡异丝线的操控下,无法控制地向上高举,直至一个近乎投降的角度。


    他终于清楚感知到身体失控的恐惧。但比这更让他心底发凉的,是邵琉光此刻冰冷漠然的态度。


    她看起来……更坚硬,也更遥远了。


    远得让他不得不意识到,那个曾经能被他半是胁迫半是引诱着的邵姑娘,早已不复存在。


    眼前这位,是西岭城说一不二的邵司领。


    “我的耐心有限。”邵琉光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拽回,“还是说,白公子当真想尝尝,做我手中傀儡的滋味?”


    不待明杳有所反应,她再次开口,这一次声音更沉、更重:“姓名。”


    他闭上眼,终于,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名字,从他齿缝间挤出。


    “明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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