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杳目光落在那盒子上,眸色骤然沉了沉。


    他沉默片刻,挥手道:“不要了。”


    转身径直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脚步又顿住。


    折返回来,一言不发地从管事手中接过那木盒,抱在怀里,转身进了卧房。


    房门关上。


    他将木盒放在地上,盯着看了几秒,最终弯下腰,将它用力推到了床榻的角落底下。


    留下两名仆役,负责维持白府主人尚在的假象。


    马车悄然驶出西岭城。


    明杳靠在车厢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暮色中,逐渐远去的城池轮廓。


    第18章 逃难者


    西岭城与外界断绝联系已有数年。外界只闻其名,难觅其踪。


    明杳当年所知,唯有穿越九死一生的雪山,方可抵达这片传说中的庇护之地。


    他数次在雪山脚下却步。


    如今,若非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他或许,此生都不会再踏入那片足矣吞噬生命的白茫。


    风雪狂暴,他与书梁失散。


    意识模糊之际,却歪打正着,被一头雪狐引着,闯入了一条被冰雪半掩的小径。


    他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终于望见远处那座在暴风雪中沉默矗立的城池,心中竟无多少劫后余生的喜悦。


    这里,果然与记忆中不同了。


    城门更高,墙体更厚,守卫森严,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他随心所欲的边陲小城。


    城门守卫已向他说明外来流民此时不可入城,却见他还望着方才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迟迟不离去。


    年轻守卫出声催促:“都说了这几日进不了城!你快走吧,现在走还能在天黑前赶到栖雁棚。”


    那位年长些的守卫给他指了个方向:“你往东走,栖雁棚是安置流民的临时处所。想进城,需得耐心等候。每月初一,城主府会派人来查验身份,若无问题,方可准入。你运气差了点,今日才初三。”


    明杳收回目光,声音有些沙哑:“方才策马过去的……”


    守卫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语气敬畏:“那位啊,那你可得记住了。那是我们护城营的统领,邵司领。”他望了望天色,又低声嘀咕,“这个时辰,怕是又去巡山了,比往常早了几天……”


    邵司领。


    明杳默念,心头一阵酸涩拂过,面上却无波澜,朝守卫略一颔首,转身朝着那栖雁棚的方向,一步步挪去。


    。


    栖雁棚,一片简陋的营帐散落在背风的洼地。人影幢幢,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里交织着希冀与麻木。


    负责登记的守卫远不如城门那位耐烦,态度粗鲁。


    “名字。”守卫头也不抬,毛笔蘸着劣质墨汁。


    “白瑜。”


    守卫闻声抬头,目光扫过眼前人。


    衣衫褴褛,沾满雪水泥渍,甚至有几处不知被什么勾烂的破洞。但那张脸即便沾染风霜,也难掩过于出色的轮廓,尤其那通身的气度,与周遭格格不入。


    守卫语带讥讽:“我们这儿,可不收容落魄的公子哥。”


    明杳神色平静:“军爷说笑了。若真是王孙公子,何至于颠沛流离,更不必冒着必死之险穿越雪山,来此偏隅之地求存。我……不过是一介侥幸逃生的平民罢了。”


    “你是从雪山来的?”守卫神色微变,仔细打量他。


    自西岭闭城严控以来,已许久未有能从雪山活着过来的新人了。可看他脸上、手上皮肤因极端严寒而生的皲裂与冻疮,倒不似作假。


    只是这平民之说……


    守卫将信将疑,却也没再驱赶,只警告道:“身份若敢造假,后果你可承担不起。”


    “明白。”他应道,不甚在意。最坏的后果,无非是被逐出这片庇护之地,于他如今境况,又有何区别。


    守卫将毛笔往他面前一丢:“看你谈吐,识得字吧?自己填!”


    明杳弯腰接过那支粗劣的毛笔,手指冻得僵硬麻木,几乎握不稳,写出的字迹歪斜颤抖,失了往日风骨。


    守卫凑近看了看那勉强可辨的“白瑜”二字,倒也点头:“凑合。”


    傍晚,栖雁棚最大的通铺营帐里,挤满了为躲避风雪蜷缩在一起的流民。


    汗味、体味、湿冷衣物与尘土的气息混杂,令人窒息。


    明杳寻了个最角落的位置,背靠冰冷的帐布坐下,尽量远离那些横七竖八躺倒的躯体。


    帐外风雪呼号,帐内鼾声、咳嗽声、梦呓声此起彼伏。


    脚踝处冻伤的创口开始隐隐作痛,带着灼烧般的刺痒,他盘算着明日得向管事讨些冻伤药膏。


    他疲惫地闭上眼,白日里惊鸿一瞥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浮现。


    她策马疾驰而过的身影,挺直如松,黑色披风在雪风中猎猎飞扬。


    那般……凛然不可侵。


    七年,她从他本就强求不到的人,变得更加遥远难以企及了。


    ……


    不知不觉,明杳在疲惫与疼痛中昏沉睡去,直到帐外骤然响起的骚动与呼喝将他惊醒。


    “都打起精神!今日邵司领亲自来督察,各处都给老子规整好了!”一名小头目模样的守卫在帐外高声吆喝。


    栖雁棚的流民虽被收容,但并非坐享其成。


    城外环境恶劣,为筛选用人,也为了让他们有些谋生指望,会安排一些简单活计,多是雕刻编织或缝补之类的手艺活,既能考察能力,也能让他们攒些微薄收入。


    明杳初到,尚未分配。


    昨日那登记守卫寻到他,皱着眉问:“会做什么?编筐?打绳?刻点小玩意儿?”


    明杳环顾四周,看着人们手中各式各样的材料与半成品,摇了摇头:“不会。”


    守卫耐着性子又问了几样基础的农家或手工活计,明杳皆如实摇头。


    守卫的脸色沉了下来:“这都不会,还说是普通百姓?你以往靠什么过活?”


    明杳沉默一瞬,道:“略识文字,可书写记录。”


    守卫盯着他看了几秒,似在权衡,最终挥挥手:“行吧。在下次开城之前,你就负责帮着登记造册,整理名簿。”


    。


    巳时,邵琉光踏着一地尚未扫净的薄雪走进来。


    几位负责栖雁棚的守卫头目连忙躬身迎上,态度恭敬。


    明杳坐在临时搭起的简陋书案后,正低头为一名新到的流民记录信息。听到动静,他笔尖一顿,未抬头,只迅速向旁边一位面善的流民低声道:“劳驾,借斗笠一用。”


    那流民虽不解,还是将遮风的破旧斗笠递了过来。


    明杳接过,戴在头上,宽大的帽檐立刻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邵琉光在一排排忙碌的流民间缓步巡视。


    片刻后,她走到登记处附近,停下了脚步。


    守卫头目见她驻足,心头一紧,连忙解释:“司领,这也是新来的流民,别的活计不熟,识得几个字,属下便安排他暂时帮着登记造册,以解人手不足……”


    邵琉光没有看那守卫,目光落在那个戴着斗笠埋头书写的身影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周围的空气骤然降温:“流民名册关系城中安危。如此要紧之事,岂可假手于来历不明的外人?若有人趁机混入,或篡改信息,这责任,你担得起么?”


    守卫头目瞬间冷汗涔涔,方才那点自作聪明的心思荡然无存,慌忙道:“是是,是属下考虑不周!糊涂!”他立刻转身,一把夺过明杳手中的毛笔,粗声喝道,“别写了!起来!”


    明杳顺从地起身,帽檐下的视线,只能看到一双沾着雪泥、样式简单的皮靴,从自己身侧不远处踏过,朝着营帐更深处走去。


    直到那压迫感十足的身影离开一段距离,明杳才低声开口,问那惊魂未定的守卫:“那我现下该做什么?”


    守卫正心有余悸,哪有心思管他,胡乱摆手:“自己再想想能干什么!等我回头再说!那册子,绝对不许再碰了!”说完,便小跑着追向邵琉光的方向。


    明杳无事可做,索性去领了些冻伤膏,回到此刻空无一人的通铺营帐。


    他寻了个稍微干净通风的角落,卷起裤腿,露出红肿破皮的脚踝,为自己上药。


    冰凉的药膏缓解了部分痛痒,他靠坐着,闭上眼,又想起那双从眼前路过的黑色皮靴。


    。


    营区门口,长啸牵着马等候。


    见邵琉光出来,他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老大,那个戴斗笠登记的……是白公子?”


    邵琉光翻身上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长啸看了眼她身后栖雁棚的方向,有些不解:“那…不带他走?”


    毕竟,这位白公子对西岭军确有援手之谊。他一大早跟着邵琉光来了栖雁棚,还以为她就是来找人的呢。


    邵琉光拽紧缰绳,目光投向远处苍茫的雪山,想起方才那人刻意避开的侧影,仿佛已经不认得她这个西岭的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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