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也带不走他的秘密。


    或许,她根本就不屑带走。


    她恐怕至今都觉得碰了他,是脏了手,每每回想,都恶心得辗转反侧吧?


    明杳扯了扯嘴角,在黑暗中露出一个自嘲至极的苦笑。


    。


    连着七八日,明杳都未再出现在邵琉光面前。


    长啸觉得稀奇,这财神爷突然销声匿迹,倒让人有些不习惯。


    一日,向邵琉光汇报完城防事务,他随口提道:“老大,说来也怪,白公子竟这么多天都没露过面了,他借给咱们的那些精卫教头倒是尽心。”


    邵琉光执笔的手顿了一下,墨点险些污了公文。


    她想起那些写了又撕,终究未能送出的信笺,这段时日她刻意将自己忙成陀螺,勉强将此事短暂的抛在了脑后。


    也好,她心中暗道,这样的距离,或许对彼此都正好。至于那句伤人的话……就让它被时间掩埋罢。


    她这样想着,又始终觉得滞涩不妥。却也没勇气迈出那一步。


    她更不想深究,自己到底在逃避什么。


    念头刚落,帐外便有下属高声禀报:“邵司领,白公子在营外求见!”


    邵琉光的心跳漏了一拍。


    长啸见她垂眸不语,便主动揽话:“说曹操曹操到!老大你忙,我去招待白公子。”


    长啸迎出营门,刚拱手问了句安,说起他们老大现下正忙的措辞,便被明杳打断。


    “我不是来找她的。”


    长啸一愣。


    明杳径直越过他,朝训练场方向走去,语气平静无波:“我来看看我的人。”


    长啸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借调来的那几位教头,连忙跟上,心里暗自嘀咕:这位爷该不会是心血来潮,想把人都收回去吧?


    训练场上喊声震天,尘土飞扬。


    一名面容英朗的年轻将士正领着新兵操练基础阵型,动作干净,气势十足。


    长啸在一旁介绍:“那位是公孙家四公子,早年曾在北境边军历练过,马上功夫相当扎实。”


    书梁知道明杳一向不在意这些身份人脉,便在一旁低声提示:“公孙四郎,名唤公孙成烽……”


    明杳听着,目光扫过其他场地,竟还有女兵在练习枪法,银枪如龙,飒爽非凡。


    长啸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笑道:“那是杨家五姑娘,家传的杨家枪法,使得是漂亮又实用。”


    书梁:“杨五娘,名唤杨琼缨,骁勇非凡,巾帼不让须眉……”


    明杳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长啸统领,你看我……也能来做个教头么?”


    长啸闻言,着实愣住,下意识打量他。这位白公子身量颀长,姿仪出众,但怎么看都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与这操练场上的汗水泥土格格不入。


    “白公子也精通这般武艺?”


    明杳唇角微勾,并未直接回答,只道:“君子六艺,总归都有涉猎。”他边说,边走向一旁的箭靶场,“我箭法尚可,统领可愿指教一二?”


    长啸跟在他身后,心中好奇更甚:“公子若有兴致,末将自当奉陪。”


    明杳随手取过一把硬弓,拈起一支羽箭,搭弦,开弓,嗖的一声,箭矢破空,稳稳扎入远处靶心。


    长啸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忍不住又瞟了眼明杳那并不魁梧的身形:“还真没看出来,白公子竟是深藏不露,佩服、佩服!”


    他亦取弓搭箭,屏息凝神,同样一箭命中红心。


    明杳看了一眼他虬结的手臂和宽厚的肩膀:“长啸统领过谦了。”


    恰在此时,他余光瞥见邵琉光从主帐中走了出来,正朝这边望来。心神微一分,指间力道偏了毫厘,箭矢离弦,只堪堪擦着靶子边缘飞过,斜插在后面的土墙上。


    明杳面色不变,随手将弓挂回原处:“忽然想起还有些事,今日先告辞了。”说罢,竟真的转身便走,仿佛只是偶然兴起,来此一游。


    邵琉光看着他目不斜视地从自己前方不远处的路上经过,心头那根绷紧的弦被轻轻拨动。


    她出声唤道:“白公子。”


    明杳脚步一顿,虽然停下,却没有回头。


    邵琉光看了一眼跟在明杳身后的书梁。


    书梁立刻会意,上前低声道:“少爷,我先去外边备车。”见明杳没有出声反对,便知是默许,悄悄退开了。


    邵琉光再次开口:“你跟我进来一下。”


    明杳依旧不动。


    邵琉光顿了顿:“那我便在这里说了。那日我……”


    话未说完,明杳猛地转过身,大步走进了旁边最近的一间营帐。


    邵琉光微怔,旋即跟了进去。


    帐内光线略暗,堆放着些铠甲兵器,明杳背对着她站在阴影里,肩线绷得紧紧的。


    邵琉光深吸一口气,那些在心底反复咀嚼了无数遍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那日是我失言。我不该……那样说你。”她停顿,清晰地说道,“我向你道歉。”


    明杳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有些粗重。


    邵琉光:“我知覆水难收,出口的话亦是如此。你说吧,要怎样才能弥补?”


    沉默良久。


    明杳终究还是转过身。


    帐外天光从他背后映照进来,为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具体神情,只觉得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


    “邵琉光。”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邵琉光怔了怔。


    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刻,如此清晰地叫出她的全名。


    “我今日若是不来,”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这些话,你还会对我说吗?”


    邵琉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犹豫:“会。”


    明杳紧绷的脸色似乎因这个字,缓和了一丝。他向前走近一步,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我知道,我……也许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他低声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抬起,望进她眼里,“但我,绝不是谁都可以。”


    邵琉光心脏某处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嗯。”


    又顿了顿,她主动开口:“今晚,我去你府上?”


    明杳默然片刻,摇了摇头:“我近日身子还不大爽利。”他目光微垂,声音轻了些,“改天吧。你等我……来找你。”


    邵琉光:“好。”


    明杳听见她这声不带犹豫的回应,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不明的情愫。少顷,他别开视线,语气有些别扭地补充:“既然是道歉,就没什么别的表示?”


    邵琉光抬眼看他:“你想要什么?”


    “我想你……”明杳道,“抱抱我。”


    邵琉光愣住。


    她想过他或许会提更刁钻的要求,想过许多糟糕的结果……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简单朴实的请求。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明杳已经上前一步,伸出手臂,轻轻地将她拥入了怀中。


    他的怀抱并不十分用力,像是在小心翼翼试探她的反应,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颈侧,带起一点细微的瘙痒。


    “邵琉光,你等着我。”他轻声呢喃。


    邵琉光迟疑着,也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很细,却能感受到衣料下绷紧的肌肉线条。


    心中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似乎因这个纯粹的拥抱,悄然松动,落回了实处。


    “嗯。”她在他肩头,轻声应道。


    他身上的气息混着昂贵皂角清雅的香气,温温柔柔地绕在她呼吸之间。


    如此亲密。


    拥抱他,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甚至…让她的心,莫名地感觉到安稳。


    邵琉光想。


    这样……或许也不错。


    。


    出了护城营,登上候在路边的马车,明杳靠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书梁觑着他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您跟邵姑娘道过别了?”


    “道别?”明杳睁开眼,眼中是书梁看不懂的复杂情愫,他扯了扯嘴角,“我可不想让她高兴得那么早。”


    书梁有些懵。


    “今夜子时,悄悄动身。”明杳重新闭上眼,“留两个人,把白府日常洒扫维持得像样些。我要她以为,我还在府里,只是身子不适,暂时没去找她。”


    书梁道:“那咱们留在护城营的那些护卫…”


    “不要了。”明杳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丝怨怼又恶劣的弧度,“都留给她。我就要她……每天提心吊胆,算着我何时会去讨那最后一笔债。”


    书梁哦——了一声。


    但他实在没明白。


    此行回京,恐怕此生都不再回来了,少爷费尽心思安排好这些,图什么呢?那邵姑娘,到底欠了少爷多少债啊?


    回到白府,行装早已收拾停当。


    一名管事抱着一只上了铜锁的木盒过来请示:“少爷,此物不知是什么……需要带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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