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梁噎了一下,眼神闪烁:“……我,自然不是啊!就是……就是公子心急,步子快,我一时没追上……”


    见他言辞闪烁,邵琉光便已心下了然,不再多问,转身对跟着前来的长啸及一队士兵吩咐:“你们都不必跟了,我一人去寻他。人多了,反而容易惊扰山中的东西。”


    “老大,你一个人行吗?”长啸不放心。


    “无妨。”邵琉光不再多言,紧了紧身上的皮氅,踏入了那条小径。


    她目标明确,直奔那处有指示木牌的山洞。果然,刚走近洞口,便看到那熟悉的身影。


    明杳正蹲在山洞深处,背对着洞口,身上只穿着不算厚实的锦袍,肩头落满了雪。


    他面前,是她之前留下的,早已熄灭的火堆残迹。


    他正用打火石试图点燃柴火,但没有成功,整个人冻得发抖。


    邵琉光停在洞口,没有进去,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冷冷开口:“你要找我,不必用这种法子。”


    明杳闻声,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缓缓回过头。


    洞口天光映出他苍白失色的脸,嘴唇有些发紫,眼下一片灰青,看到邵琉光,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随即又被更深的复杂情绪覆盖。


    他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和寒冷,动作有些踉跄。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低地唤了一声:“邵姑娘……”


    邵琉光没有应,转身往洞外走去,丢下一句:“走吧。”


    明杳连忙跟上,脚步有些虚浮。走出山洞,迎面的寒风让他瑟缩了一下,忍不住发出一连串咳嗽。


    他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断断续续地解释,仿佛怕说慢了就没机会:“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你……”


    邵琉光脚步不停,甚至连速度都未减慢。她的声音顺着寒风飘回来,比雪山的风更冷:“你我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白公子无需多言,更不必道歉。”


    她顿了顿,摆明立场:“现下,我只欠你最后一笔账。你想好了,随时来取便是。”


    说完,她加快了脚步,仿佛急于结束这场对话。


    明杳本想说什么,话未出口,咳嗽声便压抑不住地溢了出来。


    邵琉光听着身后那一声声沉闷的噪音,眉头越皱越紧。


    这声音扰得她心烦意乱,无法集中精神思考如何彻底了断。


    终于,在又一次剧烈的咳嗽声后,她猛地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只是单手解开了自己身上的皮氅系带,然后反手,看也不看地朝身后扔了过去。


    皮氅带着她的体温和气息,兜头盖在了明杳身上。


    明杳猝不及防,被皮氅罩住,愣了一瞬。


    他慢慢将皮氅从头上拉下来,抱在怀里,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


    邵琉光一个字也没多说。


    他默默将尚且带着她余温的皮氅披在自己身上,系好带子,低低声喃喃:“你这般……叫人怎么割舍得掉。”


    声音很轻,却顺着风,清晰无误地飘进了邵琉光耳中。


    她脚步一顿,伸出手,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你还来。”


    明杳紧了紧身上的皮氅,摇头:“不。”


    邵琉光收回手,不再看他,继续往前走,语气更加冷硬:“我只是不想你因病耽误我还债的时间。还请白公子尽快养好身体,来找我讨这最后一笔债。早些了结,对彼此都好。”


    明杳跟在她身后,裹紧了带着她气息的皮氅,沉默地走了一段。


    风雪似乎小了些,远处,西岭城的城墙轮廓隐约可见。


    明杳的声音再次响起:“还了债……然后呢?”


    邵琉光没有回答。


    明杳追问:“我身上……再没有值得你利用的东西了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在邵琉光早已纷乱不堪的内心又重重割了一下。


    各种情绪疯狂翻涌。


    对他的不耐,对交易的厌倦……


    还有那一丝,连她自己都唾弃的……因他此刻脆弱姿态而产生的不该有的悸动。


    远处城门在望,仿佛一个界限。


    跨过去,就必须面对现实,面对那些她无法承受的复杂情感与世俗眼光。


    她必须在此刻,斩断一切。


    思及此,邵琉光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


    风雪吹起她的发丝和衣摆,她的脸色在雪光映照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却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明杳。


    “白公子不妨想想,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不等明杳反应,她向前逼近了一步,清冷的气息混合着风雪,扑面而来。


    然后,那句在她心头盘旋了许久的疑惑,如同挣脱了所有理智束缚的毒蛇,猛地窜出了口:“你可能……更需要一个男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万籁俱寂。


    连风雪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明杳脸上不多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看着邵琉光,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愕与茫然。


    滚烫的热流如同火山岩浆般猛地冲上头顶,烧得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


    然而,那怒火燃烧到极致,却未能爆发。


    就像一场在厚重积雪下闷燃的野火,最终只能化作一股令人窒息却无处发泄的浓烟,沉沉地压在他的胸口,堵住他所有的呼吸和言语。


    他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邵琉光,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脸色从惨白,慢慢变成一种死寂的灰败。


    ……


    邵琉光在话说出口的瞬间,就立刻后悔了。


    她明知那是一句极其恶毒的话,为什么……还是问出了口。


    是单纯的试探?


    是不计后果只为将他推开?


    ……


    如果是后者,她想,她成功了。


    可为什么看到他眼中那瞬间碎裂的光,看到他脸上迅速弥漫开的灰败与死寂……一股莫名的疼痛却攫住了她。


    这不是她想要的。


    至少,不完全是。


    她是想推开他,但不是……


    不是这样……


    她张了张嘴,喉头发紧,那句伤人的话语,似乎还在唇齿间残留着冰冷的毒液。


    “我……”


    可仅仅吐出一个字,明杳便猛地转过身。


    他没有再看她,整个人踉踉跄跄地,如同一个失了控制的木偶,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被积雪掩盖的坑洼绊倒,又很快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邵琉光站在原地,看着书梁从城门方向焦急地迎上来,扶住了几乎站立不稳的明杳,将他半扶半抱地送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风雪重新呼啸起来,卷起地上的雪沫,迷蒙了天地。


    她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也化作了这雪山的一部分。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在袖中,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


    身下的床褥仿佛生出了细密的针,扎得邵琉光难以入眠。


    一闭上眼,便是明杳在风雪中褪尽血色的脸,和那双望着她时充满了震惊茫然,渐渐含着泪意的眼睛。


    胸腔里那股滞涩与懊悔越发清晰,绞得她心口疼。根本睡不着。她索性坐起身,披了件大氅,走到书案前,研墨提笔。


    她想解释那并非她本意,至少……不全是。


    可笔尖悬在纸面良久,却不知从何处落笔。


    信笺写写划划,揉成一团,又铺开新的。


    烛火燃尽一支,又换上一支。


    直到窗外透出蒙蒙灰白,案头已堆起一小撮废弃的纸团。


    她终究未能写出一句完整妥当的话。


    。


    同一片夜空下,白府主院。


    明杳躺在床上,同样了无睡意。


    寒气侵体,喝了汤药也压不住断断续续的闷咳,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湿冷的棉絮。


    而比这更折磨人的,是邵琉光那句利刃般的话,反复在脑海中切割回响。


    他当时为何哑口无言?


    为何像个傻子一样愣在原地?


    此刻回想,恨不得立刻冲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告诉她不是那样的!他怎么可能是……!


    可怒火烧到顶点,又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冷的自我审视与厌弃。


    自古以来,男子或爱红妆,或好龙阳,总归有个名目。


    可他这样的呢?


    渴望被女子掌控,沉溺于那种纲常之外的亲密……这算什么?算什么正经癖好?


    他早就知道自己不一样。


    也正因为知道,才格外贪恋西岭这片无人识得他明大公子的法外之地,才敢如此放纵心底那头囚禁已久的怪物。


    一旦回到华京,这个秘密便只能随着他一同埋入锦绣堆砌的坟墓,永不见天日。


    而邵琉光……


    她不会离开西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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