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着冰冷的岩壁坐下,目光落在跃动的火苗上,眼神却没什么焦距。


    半晌,她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慢慢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抹温润的凉意。


    是那支白玉梅花簪。


    她将它取出来,摊在掌心。


    剔透的白玉,殷红的宝石花心,在火光下流转着刺眼的光华。


    她就这么靠着冰壁,手里攥着那支簪子,眼神放空,仿佛灵魂已抽离了这具让她感到陌生和厌弃的身体。


    四野只有柴火燃烧时的噼啪声。


    可渐渐地,那寂静中,仿佛又有什么声音钻了进来。


    “琉光……邵琉光……”


    那声音带着情事后的甜腻沙哑,喘息着,一声声,缠缠绵绵地钻进她的耳朵,直抵脑海深处。


    画面随之浮现。


    昏暗的床帏间,那人躺在她身下,墨发凌乱铺散,眼角洇着未干的湿红,嘴角却勾起一点迷离又得意的笑。


    他仰望着她,声音断断续续:“你对我……当真没有……半点真情?”


    她分明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冰冷,斩钉截铁:“没有。”


    她分明冷着脸,眼神如冰,甚至不愿看他一眼。身下那人却还在笑,笑声因身体的刺激而颤抖破碎:“那你……为何……那么……用力……”


    她没有!


    她才不是那种……会被欲望支配,做出离经叛道之事的怪物!


    “琉光……邵琉光……”他又唤她,声音像淬了蜜的钩子。


    幻境中的她似乎被这呼唤激怒,猛地俯身,用唇堵住了他的嘴。


    可这举动非但没能阻止他的挑衅,反而让他喉间溢出更加难耐的喘息,断断续续的话语还是从相接的唇齿间溜了出来:“这种……离经叛道的事……你做起来……分明……很拿手……”


    离经叛道!


    四个字轰然砸下!


    所有的幻听、幻视,所有的靡靡之音与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瞬间被这四个字压得粉碎,消失得无影无踪。


    山洞重归死寂。


    静得可怕,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凝固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又响起了。


    那声音充满了痛心与难以置信,如此熟悉。


    她浑身剧颤,猛地回头。


    只见逝去多年的父母,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山洞外的雪原深处。他们穿着记忆中最常穿的衣裳,面容却模糊在风雪中,唯有那两双眼睛,穿透风雪,带着失望不解,甚至带着谴责,直直地钉在她身上。


    “琉光……你、你为何……做出如此……罔顾人伦之事!”阿娘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


    “不……不是的……”她想辩解,喉咙却像被冰雪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越来越多模糊的人影从风雪中浮现,有西岭城德高望重的长者,有她麾下信赖她的士兵,有街坊邻里……他们围拢过来,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汇聚成洪流般的谴责。


    “罔顾纲常……不知廉耻……”


    “做出这等事……如何配得上守护西岭?”


    “邵家的脸都被丢尽了……”


    “不配为人……”


    ……


    她想嘶喊,想解释那只是交易,是迫不得已,是……可她张着嘴,却如同离水的鱼,只能徒劳地翕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恐惧和羞耻如同冰水将她淹没,几乎窒息。


    就在她濒临崩溃之际,一阵熟悉的带着戏谑的笑声,穿透了所有嘈杂的指责,清晰传来。


    她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那人不知何时,倚在了山洞内她刚刚坐过的位置,依旧是那副慵懒风流的姿态,衣衫半敞,墨发披肩,在冰与火的映照下,笑容灿烂又恶劣。


    他看着她,眼中是洞悉一切的嘲弄,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现在……你也同我一般,离、经、叛、道了。”


    邵琉光猛地惊醒,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岩壁上,冷汗浸透了她的内衫,带来刺骨的寒意。


    眼前没有父母,没有人群,没有那个人。


    只有冰冷的山洞,以及身前那堆不知何时已彻底熄灭的篝火。火光带来的虚假温暖早已消失,洞内寒气重新弥漫。


    她急促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过了好一会儿,狂乱的心跳和呼吸才勉强平复。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支白玉梅花簪,依旧被她死死地攥在掌心,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僵硬发白,玉质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盯着那抹刺眼的白色,受惊般站起了身。


    不再有一点犹豫,她猛然举起手中的玉簪,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角落的冰壁,狠狠刺了下去!


    叮——!


    簪尖深深钉入冰层,玉质梅花在幽蓝的冰面上微微颤抖,红宝石花心折射着洞外雪地惨淡的天光。


    邵琉光看也不再看那簪子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山洞,走进了茫茫风雪之中。


    。


    邵琉光已整整三日未曾回城,也未在护城营露面。看到她踏着积雪走回护城营,守在外围的士兵一个激灵,连忙跑去通报了长啸。


    长啸闻讯,几乎是跑着迎出来的。


    他看到邵琉光一身风雪,脸色苍白,一副失魂落魄之态,心头顿时一紧。


    “老大,你可算回来了!”长啸又惊又喜,更多的却是担忧,“这几日你音讯全无,弟兄们都急疯了。我们还以为……还以为你遭遇了什么不测。”


    他上下打量着邵琉光,注意到她衣领袖口都带着未化的雪粒,眉头更深。


    “白府也差人来问过好几次,那位白公子听说有人见你往西边雪山去了,急得不行,已经亲自带人进山寻你去了。你这一身寒气……还真是去了雪山啊?老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邵琉光听着长啸连珠炮似的关切的话语,勉强冲他颔首:“没事了。”


    “没事了?”长啸看着她明显不对劲的脸色,哪里肯信,但也不敢追问,只好换了个话题,“那……白公子那边,他进山也快一天了,要不要派人去知会一声,说你已经平安回来了?”


    邵琉光脚步微顿:“他去雪山了?”


    “啊,可不是嘛。”长啸一拍大腿,“一得到可能的消息,立刻就带人去了。我怎么劝都劝不住,说我们老大是雪窝子里滚大的,真要进了雪山,那指定没事。可他不听啊,非说你……可能在生他的气,一个人进山不安全。”


    更多关于两人之间具体纠葛的猜测,长啸不好打听,但看着自家老大听完后依旧没什么太大反应,甚至眼神更冷了些,心下暗自着急。


    他们老大是在雪山里如履平地的雪里浪,可那位养尊处优的京城少爷,哪吃得了这份苦?


    他毕竟是去寻老大,万一有个好歹……


    。


    傍晚,护城营主帐内。


    邵琉光坐在案前,一遍又一遍地抄写清心静气的经文,试图将脑海中那些纷乱不堪的画面和声音一一驱散。


    就在这时,长啸再次掀帘而入,脸色有些焦急:“老大,白公子身边那个叫书梁的侍从来了,说有急事求见。”


    不等邵琉光回答,书梁已跟着冲了进来,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邵姑娘!求您救命!我家公子……我家公子在雪山里走失了,我带的人不熟悉山路,搜寻无果……烦请您立刻派人,帮忙寻一寻吧!”


    邵琉光握笔的手一颤,一滴浓墨不受控制地滴落,瞬间晕染开一大团污黑的墨迹。


    她盯着那团刺眼的墨污,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看向跪在地上焦急万分的书梁,声音听不出情绪:“长啸,点一队熟悉雪山地形的兄弟,随他去寻人。”


    “是!”长啸立刻应下。


    “邵姑娘!”书梁急切地看着她,语速飞快,“我听闻……整个西岭,没有人比您更熟悉雪山地形,能否请您亲自帮忙寻一寻?公子他、他是因为听说您可能去了雪山深处,才急急忙忙追去的,身上衣物穿得单薄,他那身子骨根本受不住雪山里的寒气,多耽误一刻,就多一分性命危险。若是姑娘能亲自出马,找回我家公子,我们白家……必有重谢!”


    邵琉光放下了手中的笔。


    笔杆搁在砚台边。


    她不知自己此刻心头猛地一沉,究竟是因为书梁那句“性命之虞”,还是最后那句“必有重谢”。


    或许,两者皆有。


    又或许,只是那墨迹太污,让她心烦。


    。


    雪山入口,寒风凛冽。


    书梁指着一条被积雪覆盖大半的蜿蜒小径,语气十分确定:“公子就是往这个方向去的!他走得急,我怎么喊都不停……”


    邵琉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又看了看书梁脸上那虽然焦急却并非真正濒临绝望的慌乱,心下稍疑。


    她打断书梁的话:“你就让他一个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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