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者沉思片刻,想起中秋宴那晚暗香浮动的偏殿,浑身滚烫仰躺在地砖上的徐忱,还有他的冒犯。


    ......似乎还真说过,不过那都是威胁他的话。


    见她沉默,陆行则崩溃道:“竟然是真的?”


    薄玉浓看向陆行则,只见他神色可怜,叫人不忍心多看,“如今都不作数了,我心意已决,不再选驸马。”


    “天色不早,早些散了吧。”说明白了,薄玉浓打算送客。


    “我不走!”陆行则走到她面前,“玉浓,你不选驸马,难道是为了他?难道你要一辈子做长公主,被他随意攫取亵渎吗?你就这么偏心他?”


    “他甚至连个名分都不敢给你!他惧了那些口诛笔伐,又把你放在了什么位置?他可曾想过你会面临什么?难道你们就要顶着兄妹的名头,纠缠一辈子吗?”


    徐忱见他情绪激动,上前拉他,“陆将军,莫要——”


    陆行则将他挥开,“放开我!与你何干?!事到如今,你们一个个都得了青眼,反倒跑到我面前装好人,我和玉浓相识的时候,你们还不知她是谁呢!”


    姜去寒也上前劝说,“陆将军,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别——”


    “你又算什么东西!得了玉浓首肯但现在还不是被陛下一脚踹下去!好啊,你们都不急,都不急那就等到他真得手的那一天抱头痛哭去吧。”


    “我行端坐正,不像你们一串花花肠子,我只问玉浓一句。”


    他看向薄玉浓,声音认真,“你当真对他有意?”


    薄玉浓沉默了。


    过了许久,她在他们三人面前,缓缓点头。


    花厅里安静了很久,陆行则连连倒退,徐忱神色凝重,姜去寒抖着嘴唇但是没有发出一声。


    【恭喜大满贯进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五,当前积分七万。】


    【无休止的争论终于在你默默点头后戛然而止,莫名的,你心中舒畅许多,从前压在肩上的退缩、逃避、怯懦统统消失了,直面风浪的感觉十分陌生,又十分......酣畅。】


    薄玉浓放下空了的茶盏,起身,“得到答案了,心满意足了么?那么此刻,你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不可能......”陆行则摇头,“玉浓,我本以为,我本以为......西南回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在一处玩,就像以前在抚沧山那样......怎么会?怎么会我回来之后这一切就天翻地覆了呢?是不是因为我中了他的计?是不是因为我昨日对你无礼?可是......”


    这一切都说通后,莫名的踏实感回荡在身体里,薄玉浓长叹一声,“都无关,请回吧。”


    第67章


    晨光微熹,恰好宫中护卫增派了一倍人手来府上巡查,陆行则等人不得不离开。


    他们走后,薄玉浓伸了个懒腰困意全无,坐上马车往宫里去。


    不知太后召她何事,但终归义母一场,就算太后声嘶力竭痛斥于她,这一趟也不得不去的。


    但是没料到,入宫后太后并未见她,而是阿英引着她往偏殿去,这条路她很熟悉,因为当初薄怀俨寻到小玉尸骨的时候,便是在这间偏殿供奉神台。


    薄玉浓坐在隔间的螺钿屏风后,阿英恭敬奉上热茶便离开了。


    忽而一声推门,太后的声音响起,“陛下在小玉灵位前枯坐一夜,可想明白了?”


    无人答话,薄玉浓一颗心忽然提了起来,薄怀俨在隔间外坐着?


    太后悲痛道:“小玉过世十一年,陛下苦寻十年念念不忘,可为何才寻回半年,就将小玉抛之脑后?陛下对玉浓起了私心,又将小玉置于何地?”


    终于,薄怀俨的声音响起,隔着单薄墙壁,薄玉浓听得清楚。


    “小玉是朕的亲妹妹,浓浓是朕从抚沧山带回来的义妹,母后莫要混淆她们,朕遥念小玉之心从未变过。”


    太后道:“当初陛下携玉浓回京,无微不至照料,陛下敢说没有将玉浓看成过小玉?”


    “朕以待亲妹之礼待浓浓,这不假,可自身份明了后,朕待浓浓再无亲妹之心。”


    太后怒道:“可是哀家从来都将她看做亲生女儿一般!陛下所行实在......”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是薄怀俨接了她的话,“龌龊、无耻、狂悖,母后,朕都认。”


    太后退了两步,不可置信地看向薄怀俨,这么多年来励精图治、寡言温良的儿子,何时变成了这副模样?


    “可小玉定不愿见你这般!哀家要你对着小玉起誓,今后绝不再打玉浓的主意!”


    薄怀俨起身拿起小玉的牌位用袖子轻轻擦过,“母后不必再来劝,朕意已决。”


    他放下牌位,燃香。


    “朕愿在此起誓。”


    太后意识到他要说什么,连忙扑上前,“不准说!住口!住口!”


    薄怀俨纹丝未动,燃好香,平静插好。


    “朕钟意薄玉浓,此生不变。”


    太后拿起神台上的陶盘发了疯一般朝他扔去,“你住口!你可是一国之君!你是天下之主!你疯了!陛下——俨儿......”


    薄怀俨慢慢补充,“今生只她一人,绝无二心,若做不到——”


    陶盘砸在他伤口上,刚粘合在一处的皮肉瞬间崩裂,他整条袖子染上了鲜红色。


    “若做不到,终遭凶毙,无善收场。”


    太后几乎要昏厥,“陛下......慎言。”


    三根香的清烟争相奔涌而出,薄怀俨笑了笑,“母后您看,天、地、还有小玉都听见了。”


    薄玉浓在听见陶盘碎裂的声音时已经起身,几乎要立刻闯出来,可是她又犹豫了。


    此时此刻,太后定不愿她出现的。


    她在小隔间里呆坐许久,听着外头慌乱叫了御医,太后被抬了出去,又有吕真关怀薄怀俨伤情的声音传来,然后杂乱的外间又重归平静。


    薄玉浓坐了不知多长时间,只知窗外天色澄亮,雀儿衔果叽叽喳喳飞来飞去,她手边的茶都冰凉了。


    她起身推门出去,发现外头已经拾掇整齐,没有一丝争吵过的痕迹。


    薄玉浓这是第二次祭拜小玉。


    第一次的时候,她想告慰小玉亡魂,想替小玉照料她的哥哥,薄怀俨。


    她甚至想过,自己也能成为薄怀俨的妹妹。


    这一次......


    三炷香燃起,薄玉浓喃喃,“小玉,我该怎么办?”


    -


    太后悠悠醒来时,身边只有薄玉浓守着。


    薄玉浓见她醒了,捧了温水来想喂她喝一些,但是太后摇了摇头,闭上眼睛。


    “你......”太后几度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最后只道,“哀家有愧于小玉。”


    如何有愧?她们都没多说。


    薄玉浓拿起巾帕擦拭太后眼角的泪。


    “自你认做哀家义女后,哀家梦魇的时候少了许多。”太后的声音沉沉闷闷,“哀家是真想过,把你当成亲女儿对待的。”


    薄玉浓点了点头,“太后待我很好。”


    “哀家想着,他只是一时冲动,他在小玉面前定能忏悔过错,回心转意......”太后自嘲一笑,“结果你也听见了。”


    薄玉浓垂头,“太后宽心,我、我......”她咬咬牙,承诺道,“我不会再添乱了。”


    太后终于转过头看她,“你待如何?从此闭门不出?还是青灯古佛出家去?玉浓,你和哀家说实话,你究竟怎么想的?”


    薄玉浓道,“皇兄待我极好,我打心里敬重他。”


    太后摇摇头,“旁的呢?”


    薄玉浓沉默了,她不想违背本心说不喜欢,也不愿再伤太后的心说喜欢。


    许久,太后深吸一口气长叹出,“你大了,哀家并非你亲生母亲,不该管你这些事。”


    “你既知晓自己的心意,又为何承诺哀家不再添乱?”


    “那你呢?你的心难道不重要?还是说这辈子你就打算藏住一颗心过日子?”


    薄玉浓平静道:“皇兄待我好,我不愿让他背负骂名,太后待我好,我不愿你再忧心。”


    太后却只问:“那你呢?”


    “我本是采茶女,过着清贫的日子,如今食俸禄得君心,在滦京无处不体贴,无处不安稳,阿姐也和我一样活得快活,我已经知足了。”薄玉浓道。


    甚至,她本身连性命都没了......可如今不还有一副健康的体魄吗?


    太后摇头,“哀家本以为你不曾动心......是哀家武断了。”


    “既然两厢情愿,又何必天各一方相互折磨?若是心中不定,何来体贴安稳?”


    太后长叹,“哀家老了,待归去见小玉后,至少也能交代一二,总不至于棒打鸳鸯,促成一对怨偶。”


    “你去吧,他不知你入宫,这会该是在寝殿养伤。”


    薄玉浓久久看着她,太后的眼神里充满慈爱与宽慰,就像当初张婶婶一样。


    太后道:“哀家不会再管这件事了。”


    薄玉浓走在长长宫道上,渐渐有雪飘落,莲子上前撑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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