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约见得琉璃灯忽明忽暗下,徐忱的面色泛红,眼神朦胧,他越过莲子,看着薄玉浓。


    “殿下用药还是这么没分寸......”


    “?”薄玉浓取过莲子手中的琉璃灯笼,提起来照着徐忱的脸仔细看。


    “你疯了?我给你用药做什么?”


    薄玉浓又被冤枉气不打一处来,叫出小桶。


    他真的又中药了?到底谁干的?叫我查出来,我非要好好罚那人不可。


    系统沉默一会【他没中药,他喝醉了。】


    喝了多少?


    【一杯。】


    “......”薄玉浓一时间又气又笑,盯着徐忱,伸出两根手指,“徐忱,这是几?”


    徐忱愣愣的,倒是少了平日里的阴沉,显得柔和许多,他看着她,“这是......殿下。”


    “你是真喝醉了。”薄玉浓恼意消去大半,吩咐莲子道,“找两个人把徐大人扶下去歇着,记得找得力的,别叫贼人钻了空子。”


    莲子还没应声,只听徐忱道:“我不走。”


    “你不走你要做什么?快去醒醒酒吧,我就不追究你冤枉我这件事了。”


    “不走。”


    “......”薄玉浓转身要离开,“那我不管你了,你自己待着,醒了酒就离开吧。”


    徐忱拉住她的袖子,“殿下。”


    薄玉浓回头看他。


    “我有罪。”他忽然道。


    “?”


    “我不该拿你的身份冒险。”


    “这些事早过去了,我没追究你。”薄玉浓耐心道。


    “你追究我。”


    薄玉浓觉得好笑,“没见过你这么无理取闹的人,徐忱,你喝醉了,等你醒来想想你说的话,恐怕要悔死了。”


    “我不悔。”徐忱攥着她的袖子不放。


    薄玉浓起了玩笑的心思,歪着头问他,“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捏着我的身份不放?”


    “为了让陆行则做驸马,让陆家跟着假身份一起死。”


    薄玉浓摇摇头,“嘶——你是真狠心呀。那我再问你,你后来怎么迷途知返了?”


    徐忱用力呼吸,扯了扯衣领,露出修长的脖颈。


    薄玉浓举着的琉璃灯散着雾蒙蒙的暖光,映得他气色莹润,像刚用热水沐浴过一般。


    “殿下许我做驸马。”他道。


    “就因为这个?”薄玉浓不可思议,“这话你也信么?分明是威胁你的气话。”


    “我信。”


    “你是个傻的,亏你还是陛下看重的臣子,正经话还是气话都听不出来么?”


    薄玉浓说完,忽然想到,她说这气话的时候,徐忱确实处于傻傻的状态,比现在还傻。


    “算了,你别当真......”薄玉浓又看了一眼他愣愣的状态,“罢了,现在和你说你也听不明白。”


    她又要走,却扔被他扯着袖子。


    “你今后别再喝酒了,你酒量很差,酒品也不行。”薄玉浓叮嘱。


    “我不爱喝酒,我母亲爱喝酒,喝完了酒会哭,会闹,会念叨谢文,我讨厌喝酒。”


    听他喃喃,像小孩子一样念叨,薄玉浓叹了一声。


    徐忱家中什么境况,她略有耳闻,入赘后叛逃的爹,终日酗酒的母亲,嗷嗷待哺摇摇欲坠的侯府......


    单拎出来一样都能压得人喘不上气。


    薄玉浓今日被冤枉的气恼全消了,“好好好,那你今后别再喝了。”


    “好,我听殿下的。”


    “你不是听我的,而是你的酒量只有一杯,喝与不喝没什么分别,干脆别喝。”


    “好,听殿下的。”


    “你这人......”薄玉浓见他还不撒开她的袖子,无奈道,“既然你听我的,那就好好跟着我走,我引着你去休息,如何?”


    “好。”


    “那你跟好了,别踩我的鞋,更不许踩我的裙子。”


    徐忱点头。


    倒是奇也怪哉,从前徐忱阴沉沉的死缠烂打,薄玉浓觉得厌恶抵触,可如今他像个傻子一样呆愣愣的,她反倒觉得有几分亲切了。


    说到底,他喝醉了之后,面色红润,眼神呆滞,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实在是......乖顺。


    薄玉浓的袖子很宽大,她照常和莲子说说笑笑往偏殿走,徐忱只牵了袖子一角,跟在后面默默走着。


    陆行则在席间找不到薄玉浓,又见上首陛下早已离席,便按捺不住心思离开,在偏殿附近寻找。


    忽然他听见一阵说笑声,仔细听来,是薄玉浓的声音。


    陆行则急匆匆赶去,拨开繁茂花草,只瞧见三个人的背影。


    薄玉浓在前面走着,时而掩唇笑,她的婢女跟在身侧打着灯笼,说个不停,她们身后跟着徐忱,一身紫色长袍装出一副斯文的模样,默默走着。


    远远看去,三个人其乐融融,是相处惯了的。


    传言果然不假,这三个月来,徐忱日日出入长公主府,陛下将徐忱的官位升了又升......


    有脑子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徐忱这驸马位置稳稳当当,绝无意外了。


    凭什么?


    徐家破落,徐忱空有相貌实无才干,手里一有点权力就像红眼鸡似的盯着陆家不放,他究竟有什么好?


    若真论起来,徐忱甚至比不上姜去寒!


    难怪他的信寄来都石沉大海,难怪今日薄玉浓避而不见,难怪徐忱上前来耀武扬威。


    难怪......


    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将近一百个日日夜夜想的都是她,他悔恨、迷惘,又充满期待的继续活下去,就是为了能再次走到她面前。


    可是如今这一切皆成泡影。


    短短三个月,薄玉浓已经把他彻底忘了,她有了新欢。


    陆行则一拳砸在身边粗壮的树上,震得那棵树颤动不止,落英缤纷。


    “咦?”


    忽然有人发出声音。


    陆行则警惕巡视四周,走了几步忽然愣住。


    只见陛下正站在花丛中,树叶、花瓣飘落在他肩上,已不知在这里待了多久,吕真仰起头去瞧,啧啧称奇。


    听见他的脚步声,陛下往这边看过来。


    陆行则行礼,余光瞥到陛下站的位置,正好看得见薄玉浓徐徐远去的背影。


    第55章


    陆行则被叫到春鸣殿。


    他一路跟着陛下,隐约觉得陛下好像和三个月前不同了。


    这位表哥自打认识他以来,对他呵护备至,就算他惹下滔天大祸,也不会责罚他。


    可是自打遇见薄玉浓后,表哥性情大变,不只是言语上犀利尖锐,就连行为上也一反常态。


    从抚沧山到滦京这一路,他没听表哥说过半句好话。


    在玉屏山,他又被表哥踹在心口一脚。


    有了薄玉浓之后,表哥就像丢了幼崽的凶兽好不容易寻回崽子,恨不得叼进自己窝里牢牢守着,日日亲自舔毛喂食,别人靠近一步都要露出獠牙低吼着威胁。


    “坐。”陛下吩咐。


    陆行则忐忑坐下。


    “西南之行,恒之辛劳,朕看在眼里。”


    许久没听这种好话了,陆行则收了往日的吊儿郎当,起身行礼。


    “坐下。”


    陛下实在变化太大,陆行则一时间无法适应。


    “臣想见长公主一面。”陆行则道。


    “她近日忙着读书习字,无暇其他,你恐怕见不到她。”


    “什么读书习字!分明是和徐忱......分明是徐大人趁机作乱。陛下,徐大人居心不良,怎能让他久居长公主身畔?”


    薄怀俨神色淡淡,不为所动,“一切看她怎么选,朕不好干涉。”


    陆行则一下子站起来,“臣想见长公主,与她当面说清楚。”


    见他情绪激动,薄怀俨轻柔一笑,“她不愿见你,我也无能为力。”


    陆行则更是火大,“都是徐忱那厮勾引!”


    薄怀俨不语,一副作壁上观的模样。


    陆行则见陛下如此软弱,不似从前袒护薄玉浓,心中更是气闷。


    果然,不是亲生的就不爱护,当初亲自跑到抚沧山把人接回来,如今却任由她被贼人骗了去。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义兄?


    当初他刚踏上去西南的征途,就听人来报滦京中的稀奇事。


    薄玉浓竟然不是陛下亲妹,是个假的!


    他心里挂念,派人再去探,又得知陛下认下薄玉浓做义妹,心中这才松了口气。


    看如今情形,陛下待薄玉浓大不如从前,也不知被赶出宫去的这些日子,薄玉浓受了多少委屈。


    表哥护不住的,那就换他来护!


    等今后他做了驸马,看他不撕烂那些踩高捧低的嘴脸。


    他心中自有打算,告辞后领着卫琢出了宫。


    陆行则走后,吕真奉茶于陛下,“陆小将军快人快语,是个直爽性子。”


    薄怀俨噙了一口茶,冷笑一声,“西南数月,毫无寸进。”


    吕真自打知道了陛下隐秘之事,便不敢再多说什么,冷眼瞧着殿下不愿,陛下不肯撒手,这两人纠缠许久又冷了下来,本以为就此作罢,了结这桩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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