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两日想了许多,终于明白薄玉浓喜爱什么了。
她就爱安稳过日子,读书、写字、办宴、种花种草、养狗养马......
最好是谁都不要来打搅,她只想和婶婶阿姐阿兄待在一起。
谁能与她安稳过日子她就会选谁,她有广阔的胸怀和无尽的爱。
对谁都心软,但是她很无情。
当然,以上这些,他都被排除在外。
她对他足够特别,特别到足够心狠。
他们走进了一条死路,是他牵着她走进的。
他有罪。
他恨自己当初错认薄玉浓为妹妹,恨自己发现真相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慌不择路认她为义妹,恨自己狠不下心迫她与他欢好,又恨自己忘不了她,就连这几日昏沉睡去时,梦见的都是与她共饮交杯同寝而卧。
此恨绵绵。
薄玉浓久久没得到回应,心知自己多此一举来这一趟。
她弯下腰将床帐好好整理一番打算离去。
却忽然被一只手隔着床帐捉住手腕,薄怀俨的掌心冷冰冰的,手指上缠绕着绢布。
“浓浓。”
薄玉浓等了许久,薄怀俨不曾松开手也不曾再说话,“皇兄?”
“去吧。”薄怀俨道。
薄玉浓揣着心事离开了,但是苦涩的药味丝丝缕缕绕着她,就算是在马车上吹了风,回到府里沐浴过,也不曾散去。
薄玉浓消沉了两日,恰逢桂花盛放,郑嬷嬷摘了许多,唤她一同酿酒玩,她心头阴郁一扫而光,兴致勃勃学起了酿酒。
给酒坛封泥的时候,听见府外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莲子兴高采烈跑来。
“殿下,陆将军回京了!此刻已在城外整顿兵马,候着呢!”
原来是城中百姓出动。
西南一战到底有多惨重,只有皇宫里知道,城中百姓不知瘟疫是何种惨状,更不知西南几城近况如何,只知道陆将军是真正的大英雄,刚收东南,又复西南。
紧接着,宫里来了内官,“殿下,陆将军凯旋,宫中将设庆功宴,还请您明日参宴。”
薄玉浓应下,江术手里捧着药材上前笑道:“陆将军回来了,数月未见,也不知他变样了没有。”
“你若想见他,我明日带你一同入宫便是。”但是薄玉浓想不起江术与陆行则有什么交情,他们从前不是扭打在一起过么?
江术道:“我在府中等殿下回来,最近天气转凉,我特地备了一个驱寒的方子,等明日殿下回来后喝。”
补身体,薄玉浓喜欢,“好。”
过了片刻,江术忽然又问,“最近不见徐大人身影,殿下与他闹别扭了么?”
“我自病后无心习字,便叫他歇着去了。”
难怪,这些日子殿下没再嘴唇红肿起来过,江术心中一松,徐忱教起书来一板一眼,但是私下里却放浪,成婚前还是少接触的好。
第54章
庆功宴十分盛大,薄玉浓与陈香兰都往宫中去,坐在同一马车上。
“听闻这些日子陛下养病,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陈香兰闲谈道。
薄玉浓摇摇头。
“你平日里阿兄长阿兄短的,如今怎么不在意了?”陈香兰道,“莫非是因为与姜去寒的婚事不得陛下同意,你就与陛下闹了别扭?”
不等薄玉浓回答,外头莲子忽然道:“殿下,陆将军前面等您,说想要见您一面。”
马车缓缓,几乎要停下来。
陈香兰忽然身子僵硬,懊悔道:“我早该想到他要来见你的,我该自己一辆马车去的。”
【陆行则凯旋,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和你说,他等在你入宫的必经之路上,是否见一面?】
不见。
薄玉浓道:“我本就不想与他见面。”
陆行则的那些信她都看过了,他在信里坦露心迹,求着她回信,但是她并不想。
他该知道她的意思的。
这驸马之位扑朔迷离,争来争去,她如今彻底没了兴味。
索性不选了罢。
这些日子她仔细想过陈香兰的话,既然想快活过日子,得先找一个喜爱之人,心心相印相濡以沫。
她决定不再糊弄婚事了,等找到喜爱之人再说。
她现在已不是三个月前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薄玉浓了。
“你去回他,就说时候不早了,不便相见,尽快入宫吧。”
莲子应声去了。
薄玉浓又吩咐道:“换条道入宫。”
陆行则勒马在路旁,星星点点桂花落了满肩,傲力等得不耐烦了,喷着鼻子踱步。
卫琢一言不发跟在后面,他遥遥望去,不远处就是陆行则所说的长公主府。
自打昨日入京起,他的脑海中就频频浮现一些画面。
时而血光四溅,时而月光清莹,时而爹娘哭喊着叫他跑,时而有个女子呼吸颤抖着和他说话。
光怪陆离,他一想就头痛欲裂。
陆行则得了莲子回禀,翻身下马,“你说明白了么?她怎么会不见我?”
莲子点头,“奴都说明白了。”
陆行则抛下缰绳就要跑去,“不可能,若是说明白了,她绝不会不见我!”
莲子急了,“将军,殿下叫您早些入宫,别误了庆功宴时辰......殿下现在恐怕已经在宫中了。”
卫琢从从容容拉住他,“陆兄,不如先入宫去。”
陆行则甩开,“你懂什么!”
但是跑了两步,陆行则自己停了下来,蹲下身,把脸深深埋在手掌中,“难道传言都是真的?徐忱当真要做驸马了?”
“凭什么......凭什么。”
卫琢神色不变,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陆兄,早些入宫吧。”
薄玉浓踩着点入宴,与相熟的贵女、命妇喝了几杯酒,拉着陈香兰的手入了座。
抬眼便瞧见不远处薄怀俨坐在上首,正垂眸与徐忱说话。
他瘦了一些,神色淡淡,脸上没有笑容,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细算来,她与薄怀俨已经十几天未见了。
薄玉浓收回目光,看着眼前食物,索然无味,便百无聊赖四处张望。
恰好看见陆行则正往这边看来,他目光灼灼,盯着人不放。
“......”薄玉浓收回视线,不再四处张望。
徐忱从陛下身边行礼告退,走到了陆行则身边,持着酒杯,面上带笑,“陆将军,贺您凯旋。”
陆行则冷脸端起酒,“徐忱,几月不见,你倒是学会了喝酒,跟你母亲学的?”
徐忱仍笑,“殿下曾赐酒,我不得不喝。”
陆行则一口饮下,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压低了声音道:“徐家就是条狗,也配喝殿下的酒。”
徐忱恍若未闻,这些难听的话,这些年他已经听过无数句了,他将杯中酒一口饮下,辣喉的气味直冲鼻腔。
他咳嗽两声,面颊染上薄红,意味深长地看着陆行则。
这幅神态,放在候后者眼中便是明晃晃的耀武扬威了。
陆行则捏紧了拳头几乎要把一口牙咬碎,这时,卫琢伸手扯了一下他,“陆兄。”
陆行则从滔天的怒火中缓过来一些,“别高兴太早,陛下赐婚的旨意还没下呢。”
徐忱不答这话,只看向他的身后的卫琢,“听闻卫公子军功甚伟,前途无量。”
卫琢打量他一眼,语气算不上客气,“徐大人过奖。”
徐忱看着眼前两人一个气闷,一个发愣,便不再多说,心满意足离开。
然而,才走了两步,他顿感脚步虚浮,头昏脑涨,几乎要窒息的热浪一波又一波涌上来。
这感觉......
怎么和从前中了药一模一样?
他强撑着落座,又敷衍推拒了几个奉承的酒,眼前事物重重叠叠变换,领口里的燥热压不住。
徐忱抬眼看去,正好瞧见长公主于上首睨过来,简单打量了他一眼后,起身离去。
莫非......
徐忱也跟着起了身。
薄玉浓被陆行则盯得坐立难安,便干脆称要更衣,走出来透透气。
莲子跟在后头,叽叽喳喳与她说着宴上哪家娘子的首饰是滦京新兴起的样式。
薄玉浓听得仔细,时不时回应她两句,他们主仆二人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近假山时,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猫儿钻进草丛里。
薄玉浓弯腰去寻,莲子挑灯去照,只瞧见一截紫色衣摆。
【徐忱似乎......中了药?正躲在假山后,是否出手相救?】
怎么又是徐忱,怎么又是中药?他竟然会在一个坑里摔两次。
那种药都批发给徐忱了不成?
不救。
这种事情怎么救?
薄玉浓吩咐,“快走。”
然而,还未等她迈出脚,徐忱走了出来,拦住她的去路。
莲子吓了一跳,提着灯挡在了薄玉浓身前,“徐,徐大人,还不拜见长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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