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怀俨看着她蹲在碎片前,身影落寞,马车内久久的沉默,可他的耳畔呼啸而来的责怪声充斥着他的皮囊。


    薄玉浓忽然感觉疲累。


    自从抚沧山救下陆行则起,她的静谧小日子就被彻底打破了。


    她不怕种菜卖菜采茶辛劳,她享受健步如飞精力充沛的躯体,也乐得陪伴着婶婶阿姐过清贫的日子。


    可总有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她往前走,时而叫她伤心,时而叫她欣喜,她的平静一去不复返了。


    从抚沧山到滦京,从望仙宫到长公主府,陆行则、徐忱、姜去寒令她分身乏术,她只是想早早成婚,过回平静的日子。


    为什么就这么难?


    就连她最信任的兄长,也被背弃了他们的承诺。


    “殿下,长公主府到了,徐大人候在门口,想要见您一面。”莲子在外头道。


    徐忱就像npc一样每天定点刷新在府门,薄玉浓答,“我不见,让他回吧。”


    然后她目光平静地看向薄怀俨,“皇兄,请回吧。”


    “浓浓——”


    “请回。”她的声音几乎没力气了。


    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口停了片刻,莲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上面下来一个人。


    身姿颀长,隽秀的面容里是化不开的郁色,冷若冰霜,叫人不敢直视。


    莲子连忙行大礼,却又听见车内长公主吩咐:“回府。”


    马车行过,吕真一路跑来跟在薄怀俨身边,大气不敢喘,只见陛下沉默着缓缓踱步,然后定住,遥遥看了一眼同样晾在门口的徐大人。


    两人相顾无言,徐大人行礼。


    陛下并未回应,转身离去。


    夜明珠的碎片被薄玉浓拿回来了,陈香兰看见后惊呼暴殄天物。


    第二日,薄玉浓就收到了陈香兰用鲛纱做的小荷包,质地柔软坚韧,薄而透光。


    那些碎片被陈香兰收入荷包里,夜里哄着薄玉浓去看,“瞧,像不像一袋子萤虫?你还记得萤虫吗?咱们在抚沧山捉过的。”


    薄玉浓沉郁两日的心情忽然像被这些‘萤火虫’豁开了口子,她一头撞入陈香兰的怀里。


    “阿姐......”


    陈香兰第一次被薄玉浓这样依靠着,忽然又记起两年前那个雨天。


    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浑身都湿透了,被母亲领了回来,唤她:“阿姐......”


    “你这两日心绪不佳,这可不常见。”陈香兰顺了顺她发尾,“可是因为姜公子?”


    薄玉浓摇头。


    薄怀俨之事在她心里是不可说不可论的隐秘。


    激怒薄怀俨,与他不欢而散,她该感到开心才是。


    可是她一静下来,脑子里就全都是薄怀俨独自走下马车的落魄背影,还有她想要捡拾夜明珠碎片时,他伸过来的手。


    他是带着伤口离开的,他的手指被碎片割破了,但是他恍若未觉,一片片捡起来放入匣子里,然后递给她。


    他分明一句话都没说,但薄玉浓却觉得他的寥落像慢慢涨起的潮水,把她困在里头,快要喘不过气了。


    陈香兰又问,“莫非......是因为江术忽然来了?”


    “不是。”薄玉浓抬起头看着她,“阿姐,若是......若是我们离开这里,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生活,还像以前一样耕种,你愿意么?”


    陈香兰几乎没思索,“有何不愿?”


    “不过,你怎么忽然这样想?太后与陛下待你极好,你竟然舍得离开?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薄玉浓摇头,她真的想离开吗?


    其实这些只是她的臆想,在梅岭她已经见识过外面的险恶,自知在这个世界里,要想两个女子独自生活难乎其难。


    她怎么可能将陈香兰从安稳的生活中扯出来,出去冒险?


    且......若是真的隐世而居,那她和薄怀俨就真的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分明如她所愿,但为什么一想到就心中酸痛。


    “阿姐,喜爱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


    陈香兰想了许久,吴岭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若是没有玉浓拉她一把,她恐怕还沉沦在时时痛楚的‘情爱’中吧?


    “我不知。”


    薄玉浓问:“想要依靠一个人,想要和一个人一辈子在一起,想要这个人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受人敬仰,这算么?”


    “这算吧?”


    薄玉浓摇头,“可这分明是亲人。”


    “唔......”陈香兰点头,“你要是这么说的话,也是。”


    “不过,喜爱一个人,最后不就是要和这个人变成亲人么?”陈香兰反问。


    薄玉浓沉默了。


    喜爱一个人,然后变成亲人吗?可是,这样得来的亲人,何谈长久?


    她只恨自己不是薄怀俨的亲妹妹,若是亲妹妹,他们血脉相连,密不可分,就会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了,他也不会钻了义兄妹的空子,与她产生不牢靠的男女之情。


    薄玉浓被服侍着躺入床榻里,陈香兰在床边陪着她。


    陈香兰的声音很轻柔,“从前母亲和父亲极其亲密,他们是这世上最好的亲人,我小时候看着他们,就总是幻想自己今后能和夫君相濡以沫,慢慢变成亲人。”


    “可是,这世上的人千千万万各不相同,同样是男女之情,放在我父亲母亲身上便是相守一生的承诺,可放在吴岭身上,便是可以随意践踏背叛的感情。”


    “刚和离那年,我时常哭,恨不得将世上所有的男女之情都唾骂一遍,可是后来我才想明白,错的不是男女之情,错的是人”


    “你还小,未经事,我冷眼瞧着,你总想着安分过日子,随意找个人搭伙,可是玉浓,人这一辈子那么长,你若是将就了个不喜爱之人,将来日日月月年年,你该如何熬过去呢?”


    “我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唯一能说得上的便是和离过,看过些人世炎凉,你若是当真喜爱姜去寒,那坚定选他,大不了改日我陪你一同入宫,去求求陛下,让他开恩。”


    “姜去寒为人和善,相貌清俊,你喜爱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薄玉浓摇摇头,陈香兰便不再劝说。


    她闭上眼睛,听见陈香兰哼唱起抚沧山一首采茶小调。


    【睡吧,明日会有转机。】


    薄玉浓睡着了,虽然睡前多思,可睡得却不错。


    抚沧山的薄雾笼罩着她,轻柔地抚慰着她的四肢百骸,一夜无梦,醒来后还是个艳阳天。


    【恭喜更新与陈香兰进度,当前进度为:金兰之交。】


    【该支线已达小圆满。】


    【大满贯进度持续推进中~~】


    【先前与薄怀俨不欢而散,他沉寂两日,并未做出冲动之举,你和姜去寒目前都处于安全状态。】


    系统果然没骗她,她刚睁开眼睛,转机就来了。


    吕真天还未亮就入府求见,一直等到薄玉浓悠悠睡醒。


    薄玉浓梳洗一番,命他上前来。


    吕真扑倒在她脚下,老泪纵横,“殿下,求您入宫去看看陛下吧,陛下病了,这两日夜难安枕,食不知味......”


    他瞧着莲子白荷都在,不好再说后半句:陛下数次惊醒,喊的都是殿下小字。


    薄玉浓叫莲子把他扶起来。


    这就是转机?怎么瞧上去和从前没甚区别?


    【确有转机,不如去看看。】


    前两日他的背影一直回荡在她的脑子里......去吧,去看看,若是再不欢而散,那她今后便不再去了。


    薄玉浓入了宫,直奔薄怀俨寝殿去。


    她从前来过几次这里,那时候她捉弄薄怀俨,故意躲在屏风后面,在他走进来的时候吓他一跳。


    但他从来没被吓到过,总是摸摸她的头发,叫她取了书就老实读书,不许胡闹。


    这次来,薄玉浓拘束很多,伴着苦涩药味,她走到紧紧围着床帐的御榻前。


    吕真捧着药上前,“陛下,喝药吧。”


    片刻后,从床帐里伸出一只手,指骨修长,腕骨匀称,淡淡青色血管从手背延伸到袖口里,隐在冷玉一般的肌肤下。


    他只伸了一只手出来,接过药碗,收进去喝了,很快便递出来。


    吕真奉上一颗蜜饯。


    他不曾接过。


    “还有何事?”


    吕真看了一眼薄玉浓,后者踌躇片刻,“皇兄,你......”


    帐内人显然未料她会来,顿了一瞬然后收紧了床帐,将一切遮得严严实实。


    薄玉浓没听见他的回应,只瞧见他的抵触,本该松一口气的她却忽然眼睛酸酸的。


    从前的日子彻底没了。


    薄怀俨想要的夫妻做不成,薄玉浓想要的兄妹也做不成。


    她与薄怀俨走进了死胡同里。


    她想要的安静日子终于来了,可是尝过欣喜、雀跃、惊慌的人忽然静下来,反而像漂浮在一片无浪海水里,望不到边际,找不到方向。


    薄怀俨衣衫不整,面容憔悴,他没料到前几日刚与他生过气的薄玉浓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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