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玉浓祭拜了姜岑。
她没见过姜岑,却从姜去寒寥寥几句中感受得到,此人胸怀大略却抱憾终生,腥风血雨中走来却落寞死去。
是个可怜的人。
祭拜完,转至后厅坐着喝茶,等了一刻钟的时间,姜去寒才来。
他像是变了个人,瘦了一圈不说,就连精神气都被消耗光了,整个人萎靡落魄。
薄玉浓有点心疼他,起身道:“景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姜去寒温和一笑,总算有了几分人气,“拜见殿下。”
姜去寒同她生疏许多,或许这是好事。
放到半月前,她对姜去寒还有隐约好感,觉得此人温柔体贴,是个选来做驸马的好人选。
可如今,她是一点也不敢想了。
幸亏那日她没有说出姜去寒的名字,否则薄怀俨知道了会怎样?
究竟会怎样?
薄玉浓不知道。
她打心里觉得,薄怀俨是个有谋略有抱负的威严帝王,他有自己的取舍与权衡,绝不会为了私事破坏前朝关系。
虽然姜去寒只是个空有名头却无才干之人,但是,他好歹是姜家人,薄怀俨应该不会对他不利。
但是。
她是个惜命的人,不只是惜自己的命,还惜别人的。
她怎么会拿姜去寒的性命去冒险呢?
与姜去寒之间的事,就此作罢,趁着他们不过朋友交情,趁着薄怀俨还未察觉,早些断个清楚吧。
但是.......姜去寒刚丧父,失魂落魄,她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白荷,你领着莲子去门口等我,我与姜公子叙叙旧。”
下人们都出去了。
薄玉浓犹豫一会,打算先劝慰一番,“你父亲过世,可是你还有大把的光阴要度过,你要节哀,注意身子才是。”
姜去寒眸光微动,低下头冲她笑了笑,“惹得殿下忧心,是我的不对。”
薄玉浓本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是被他这样一笑,忽然就都堵在胸口里出不来了。
姜去寒就是这样一个人,任凭天塌下来,也是柔柔的,令人嗔不出一句,怨不得一点。
“唉......”薄玉浓叹气。
这回,两人相顾无言,但是愁云惨淡,倒真像是有情人被拆散的模样了。
“你多保重。”薄玉浓最终只说出这一句。
她转身要走。
忽然被姜去寒叫住,“殿下。”
薄玉浓回头去看他。
“我想知道,是殿下不想要我了,还是因为别的。”他问得别有深意。
薄玉浓道:“其实你我本无男女之情,只是脾性合得来,能做得夫妻而已,可是,驸马之事本就复杂,不是你我能决定的,姜去寒,别再想这件事了,你本就该活在山川湖海之间,不是么?”
姜去寒笑了笑,笑的很苦,走上前来拉她的袖子,带着她走到花厅后窗,这里是二楼,往不远处看去,能瞧见一间小院子。
“那里便是我的住处。”他指了指。
“我还小的时候,父亲带我读书识字,就是在那间小院。”
“但是我从前无父无母,无师无友,别说开蒙,就连话都说不利索。”
“所以,我根本学不会。”
“父亲起初还有些耐心,教我从‘永’字写起,可是渐渐地,他也没耐心了。”
“他常常怀念他的儿子,那个孩子若是健康长大,肯定比我聪慧。”
“再后来,他嫌我实在丢人,便把我锁在小院里,不许出入前厅见客。”
薄玉浓皱起眉头,看向身边的姜去寒。
他说起父亲,就连伤心都是淡淡的,语气絮絮,就像是再说一件遥远的,无关紧要的事情。
“那时候我就在想,我要是能出去看看多好。”
说完,他低头看向薄玉浓,那张儒雅温和的脸上挂上一丝真心的笑意,“后来我真的出去了,看遍山川湖海,父亲也不再嫌弃我,也不再怀念他的儿子,可是我们之间见面的次数寥寥。”
“你看,殿下,我本不属于山川湖海之间,是被推出去的。”
薄玉浓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平静,从前她觉得姜去寒有几分像薄怀俨。
可现在仔细看,他们一点也不像。
她忽然能把这两人完完全全分辨开了。
姜去寒松开她的袖子,“殿下也要把我推出去吗?”
他看着薄玉浓,却只看见她一脸茫然与愁绪。
不是有情人即将分别之愁,而是迷惑不解与忧虑。
殿下是个空心人,原来应他做驸马也只是权宜之计。
那么殿下究竟喜爱什么?他几个月来从未琢磨透过。
【恭喜更新与姜去寒新进度:推心置腹,刻骨铭心(单方面)】
又有新进度?薄玉浓道:“与我纠缠,你会痛苦的,姜去寒,去做你喜欢的事,你我还能继续做朋友。”
对面的人的笑容仍不变,但是慢慢的,眼睛流出泪水,“我不要与殿下做朋友,我要殿下的爱。”
“对不起,我给不出。”
“我愿意等,殿下。”
“你何苦呢?”这话她也和江术说过,说的时候,江术不解,但是现在看来,江术还是听进去了。
或许姜去寒才丧父,正处于混沌的时候,一时间钻了牛角尖,她今后慢慢淡出他的世界,他就能将一切都想明白了。
姜去寒不语,几滴泪划过下颌,滴落在地砖上,身形像窗外千疮百孔的落叶,往前走了一步。
“殿下,您有心仪之人吗?”
“这个问题你问过我,没有。”
“若是没有别人阻拦,我们是不是会成为夫妻?”
若是说实话,薄玉浓的回答是肯定,但是这话不好说,她只摇头不再多说,想要离开。
刚走出两步,她又被拉住袖子,姜去寒在她身后问:“我不怕痛苦,也不怕等,更不怕有人胁迫。”
薄玉浓被他拉着袖子,缓缓抱入怀中。
“我只怕殿下有了别的心仪之人。”
薄玉浓一时间僵住,他哭得伤心,她推他的手有些用不上力,便任由他抱了一会。
“姜去寒,你糊涂。”薄玉浓道,“我要走了。”
姜去寒便十分听话地松开了她。
薄玉浓道:“我和你说的话你再好好想想,你所说的话我就当没听过。”
说完,她便快步走到前推开了门,莲子与白荷迎了过来,递上披风,“殿下,起风了,披上吧。”
薄玉浓披上披风回到马车,却只见一直守着的车夫神情怪异。
她未曾多想,扶着莲子的手往车里去。
然而,一推开小门,就看见里面端端正正坐着个人。
薄怀俨一身苍色衣袍,正坐在她的软垫上看书,见她来了,抬起眼伸出手,露出个和善的微笑。
“......”薄玉浓定在那里,进去也不是,走开也不是。
莲子在后头问,“殿下,怎么了?”
薄玉浓钻进车里,“没事,你随着白荷一同去后面的马车吧,我一个人静一静。”
她刚吩咐完,手就被薄怀俨捉住了。
“方才去上了香?”他仔细看她的指尖,“可当心香灰了没有?”
薄玉浓把自己的手收回来,“皇兄怎么来了?吕真呢?竟没跟着么?”
薄怀俨声色淡淡:“怕你上香时烫着手,便来看看,吕真在远处跟着,不会被人发现。”
“我怎么会烫着手?又不是小孩了。”这个马车小,薄玉浓尽量坐远了些,可还是挨着薄怀俨。
他就是故意坐在中间占地方吧?
进了马车便觉得闷热,薄玉浓伸手要解开披风,又顿住了,薄怀俨还在一旁呢,她还是穿着比较好,这样也能将他们隔开。
紧接着,她听见身边人闷闷笑了一声,然后握着她的肩膀转过来面对着,伸手帮她解披风的系带。
薄玉浓如临大敌,偏偏这人不小心,解细带的手指总是碰到她的脸颊。
她很热,可他却像是吹了冷风,手指冰凉,一下一下碰在她的下巴、脸蛋上,像蜻蜓点水,痒痒的。
解了半天没解开,薄玉浓额头上冒了汗,“我自己来吧。”自己抬起手三下五除二解开了。
披风脱下来舒服多了,薄玉浓长舒一口气。
刚想往边上靠靠,却又被薄怀俨捉住,用丝帕擦了擦额头。
“前些日子着凉风寒,恐怕就是在文和殿里出了汗,又出去吹风闹得。”
他还好意思说文和殿?偏偏这人毫无察觉,依旧像从前一样,像兄长一样照料她。
可是莫名的,他越温柔相待,和从前无两,她就越心中气闷,从前那样好,究竟为什么要到今日这一步?
擦完,薄怀俨弯着腰仔细看她,“看来是好利索了,今后不许出了汗还乱跑。”
薄玉浓忍无可忍,冷了神色,“皇兄来我马车上,究竟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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