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这侍读一职从今天起就作罢,你专心做好西南之事,日后,朕自然赏你。”他道。


    徐忱蹙眉,“长公主尚有书本不曾通读,做侍读诗臣的本分,绝不会耽误西南之事。”


    薄怀俨挑眉看他,“之理仍想驸马之位?”


    徐忱反问:“听闻陛下未曾应允长公主选姜去寒之事。”


    原是姜去寒啊,薄怀俨收回目光,噙了一口茶,“长公主对你知无不言。”


    徐忱不曾否认,“求陛下允臣继续做长公主侍读。”


    薄怀俨不答应也没拒绝,反问道:“长公主仍想跟着你读书?”


    “臣曾赠长公主书籍书本,她欣然接受,想来是极爱读书的。”他半真半假道。


    薄怀俨沉吟片刻,“朕不会拂了长公主的意愿,既然她愿......”


    吕真来禀:“陛下,长公主到了,此刻正在寿昌宫陪着太后说话。”


    薄怀俨点头,起身,“西南之事,朕已拟好对策,既然这些日子长公主告假,你便安心去做吧,你的位置,朕明日会变一变。”


    说完,薄怀俨大步离去,瞧着背影,倒有几分焦急。


    薄玉浓捧着热茶坐在太后身边,时不时拿起帕子帮她擦泪。


    “哀家就这么一个哥哥......父母早逝,哀家入宫那几年都是哥哥接济,当初生下俨儿时,补身子的汤药都是哥哥暗中差人送来的。”


    薄玉浓听得跟着心酸,亲人的确如此,作为太后丈夫的先帝都不曾做到的事情,太后的哥哥却能做到。


    先帝寡恩又滥情,妃嫔无数,今日爱这个,明日爱那个,害得后宫永无宁日。


    太后当年若是没有亲哥哥撑着,如何熬过那段岁月?


    情爱着实靠不住。


    太后仍哭诉,“当年哀家被赵庶人陷害,连累着哥哥遭了牢狱之灾,害得他家破人亡,刚降世的儿子早夭,恩爱非常的夫人病死狱中......哀家本就不该争一时心气入这后宫。”


    薄玉浓捧着热茶递上去叫她饮下两口,顺顺气。


    太后平日里寡言,或许是年轻时的争斗练就了她面如平湖的处世之态,可如今这扒在脸上的假面全都被丧亲的痛苦泪水冲垮了。


    薄玉浓眼神哀怜,看着眼前这个鬓发苍白的女人。


    说到底,她也是个可怜的人。


    太后饮下两口茶,紧紧握着薄玉浓的手,“哀家再也没有哥哥了,再也没有了。”


    薄玉浓悲从中来,“我都知道......”


    她也再也没有哥哥了,再也没有了。


    想到这,她忍不住抹了抹眼角,都怪这该死的情情爱爱。


    还没等她想完,罪魁祸首就来了。


    薄怀俨一身玄黑衣袍,衬得面容更加白皙俊朗,宽肩撑起修长衣袖,布料裁剪的恰到好处,隐约见得臂膀与胸前的肌肉轮廓,劲瘦的腰身上束着嵌了金丝腰带,行走间衣摆簌簌,腰上独独悬着一只奇形怪状的荷包。


    荷包很眼熟,薄玉浓撇开了眼。


    太后浑然未觉身边人的僵硬,扯了薄怀俨的袖子拉他坐在薄玉浓身边,“俨儿......你舅父的丧事可都安排妥当了?”


    薄怀俨坐在了她身边,宽大的衣摆有一部分覆在了她的腿上,他的袖口恰好压在她的手上。


    紧接着,她感觉到修长温热的手指穿过层层衣料,压上了她的掌心,指尖在她手心蹭了蹭......


    薄玉浓猛然起身,又见太后愕然看向她。


    她忙道:“娘娘,茶凉了,我再去倒一杯。”


    一旁阿英上前接过玉盏,“殿下,奴来吧,您请坐。”


    薄玉浓又看了一眼薄怀俨身边的空位,见他正看着自己,深邃的眼窝里,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珠,令人捉摸不清他是什么情绪。


    “好。”她把玉盏递给阿英,然后走了几步坐在了下首,离薄怀俨很远的地方。


    阿英道:“这茶水还温热着,殿下可是要换花茶?”


    “嗯?”薄玉浓点头,“对,对,换杯花茶,好叫娘娘喝些甜的。”


    薄怀俨看向太后,“母后放心,舅父的丧事都安排了。”


    太后又问:“姜去寒已到婚配年龄,前些年他在外游历,你舅父不好安排,如今姜去寒回来了,你舅父却离世了,你是他表哥,该帮着他物色物色才对,待孝期一过,他也该成亲了。”


    薄怀俨面不改色道:“景颐曾向朕表露过,他想做驸马。”


    薄玉浓瞪大了双眼,震惊地看向薄怀俨。


    他都知道,可是......可是他为何现在提起来?


    他分明不同意的。


    这时,太后冷了脸道:“胡闹。”


    她道:“且不说他守孝三年,须得玉浓耗着时间等,就说他的身份......”她压低了声音,“他不过旁支过继而来,自小天资愚钝,不得你舅父喜爱,虽说是你表弟,可终究和恒之没得比。”


    “哀家知道你不忍心姜家败落,可是......自从咱们决定争这位置起,就注定了要自断一臂。”


    “整个姜家,哀家还能念着旧情的,一个是你舅父,再有半个,便是姜去寒,其余的究竟如何......都与哀家无关。”


    她转头看向薄玉浓,“莫非玉浓钟意姜去寒?”又苦口婆心道,“你可要想明白了,女子的好时候可就这几年,你若是等他,可真是白白浪费了。”


    【是否趁机向太后请求赐婚?】


    【注意,成功的概率几乎为零,就算成功......这三年中,变数也很多。】


    原来他早就洞悉了太后的想法。


    薄玉浓僵硬一笑,“景颐竟有做驸马的心思,我竟不知,我们平日不过是孩子之间打闹玩乐罢了。”


    太后伸出手召她过来。


    薄玉浓起身走过去,把手递在她手心里,然后被她牢牢握住。


    “这就好。”太后欣慰道,“玉浓,哀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也绝不愿意你糊涂嫁了,这驸马人选还是好好斟酌一番吧。”


    薄玉浓被她拉着手,又坐回了薄怀俨身边,她脊背僵直着,特意只坐了半个身子,离薄怀俨很远。


    幸而,薄怀俨再无逾矩,他们三人叙了一会姜家的丧事,便往珍合殿去用晚膳。


    夜幕四合,虫鸣阵阵,天边一片火红的云彩渐渐暗淡。


    阿英搀扶着太后上了软轿,只剩下薄玉浓郁薄怀俨缓缓往珍合殿踱着步。


    薄玉浓想赶紧到终点,几乎在竞走。


    忽然,她被薄怀俨揽住了肩膀,几乎瞬间,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就灼到了她的肌肤上。


    “当心脚下。”薄怀俨的声音回荡在她耳边。


    薄玉浓低头去看,只见微微凸起的石阶隐在寸长的绿茵里。


    她小心迈过,客气道:“多谢皇兄。”然后特意走快了些,逃离他的手掌。


    薄怀俨没有再触碰她。


    薄玉浓垂头,看见他亦步亦趋的衣摆,他就是这样奇怪的一个人,清醒但是会发疯,克制但是会放纵。


    因着太后亲兄亡故,这次是小宴,没有铺张,几道可口精致的小菜都是薄玉浓爱吃的。


    三把椅子摆的奇怪,竟然挨在一起,太后没有坐主位,所以薄怀俨坐在中间。


    薄玉浓不得已,挨着他坐下。


    她并拢膝盖,不让自己在桌下不小心碰到他。


    相安无事吃完饭,阿英奉茶,太后忽然道:“险些忘了,恒之的信还未给你,若是没记错,这是第三封了。”


    薄怀俨挑眉,“第三封。”


    太后没什么防备心,只急着推销陆行则,“陛下有所不知,第一封是哀家在寿昌宫给玉浓的,你当时不在场,没瞧见玉浓读完信之后脸红红的羞成了什么样子。”


    她接着道:“少年人的情爱就是这样,你侬我侬,却又害羞。”


    薄玉浓勉强一笑,“我与恒之是患难好友,谈不上情爱。”


    太后听她这样说,并不勉强,只递出信,“快打开看看吧,哀家猜他是要启程回来了。”


    薄玉浓在薄怀俨如炬的目光中收下信,只往袖子里塞,并不打算打开看。


    薄怀俨忽然开口,声音冷冷,“怎么不打开看看。”


    薄玉浓看向他,只见他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脸上,似乎在细细品读着她的表情。


    “......好。”薄玉浓动作僵硬地打开信件。


    第一句:玉浓,我太想你了。


    第二句:死了好多人,每天醒来我都庆幸,我还活着,还能回去见你。


    第三句:睡不着的时候我总是想起从前在小院的日子,那时候就算是幕天席地,也很快活,要是能再回去就好了。


    终于写到了重点:我已启程,等我。


    她快速读完,面色微红,“他安好,已启程回京。”


    对于太后来说,这是几日来最开心的事了,她松了口气,喃喃,“恒之长大了,是时候该成亲了。”


    薄玉浓偷偷觑了一眼薄怀俨,只见他面色不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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