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垂着眼睛,神情淡漠,吃下去的食物像空气、露水,他脸上瞧不出任何享用的神情。


    可分明,今晚的饭菜很好吃,都是她爱吃的。


    薄怀俨心情不好,薄玉浓得出结论。


    西南这场仗筹备良久,兵将出发时气势高昂,没一人胆怯,大家憧憬着期盼着,希望不日便从这城门走回来,然后计功受爵。


    就连不舍得去西南的陆行则都勒马饮下一碗烈酒,怒吼着满腔报国之心,头也不回地往远方奔去。


    可西南之战却被草草收尾。


    瘟疫横行,踌躇满志的士兵倒在城墙之内,收回来的城池哀鸿遍地。


    他怎么能高兴得起来。


    家宴接近尾声,太后还是开口了。


    这场仗惨烈,但是陆行则依旧功不可没,她想趁着这个机会,帮一帮陆家。


    “我瞧着恒之这两年长大了,不光身子骨硬朗,心思也成熟许多,不再是从前小孩子了。”


    薄怀俨放下筷子,默默看着她。


    太后接着道:“哀家待玉浓之心不比待自己的孩子少,陆家不错,若是——”


    “母后。”薄怀俨打断她。


    太后愣在原地。


    只见薄怀俨又看向薄玉浓,眼神沉沉的,“浓浓,你要嫁陆行则吗?”


    【薄怀俨打算为你赐婚吗?你不确定。但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却知道。】


    【如今驸马待选有陆行则、姜去寒、徐忱,你想选哪个?】


    姜去寒无心做驸马,徐忱不能做驸马,陆行则......


    薄玉浓摇摇头,“玉浓听从皇兄安排。”


    太后闻言舒眉,“陛下何不早早——”


    “朕不许。”薄怀俨说完这句,身体放松地靠在太师椅上,扫了她们一眼,又重复,“朕不许。”


    太后悻悻然,“这......这是为何?”


    薄怀俨不回答。


    薄玉浓出来打圆场,“太后娘娘,皇兄比我大七岁,咱们眼下还是先帮着皇兄物色皇后吧,我的事不着急,过两年再嫁也不晚。”


    “也是,也是。”太后看向薄怀俨,“后日玉浓要在府上办一场秋菊宴,也算是她住进长公主府后的第一场宴会,届时陛下去露露面吧。”


    “到时候滦京的贵女都在那,你若是有喜欢的,就收入后宫来,不做皇后先做个妃也行呀。”太后努力劝说。


    薄怀俨看着薄玉浓,“浓浓想让我去?”


    薄玉浓点头。


    薄怀俨没说去也没说不去,起身离开了。


    太后握了握薄玉浓的手,“西南事多,陛下近来心绪烦躁,你别放心上。”


    薄玉浓抿着嘴笑了笑。


    “你放心,我瞧得出来陛下待你如亲妹妹一般,你出宫去第一次开府设宴,他不会缺席的。”


    薄玉浓打算回府的时候已经戌时初了,外头疾风骤雨,电闪雷鸣。


    “殿下,这风雨不好行马车,容易翻!”


    薄玉浓看看时辰,想着姜去寒约她戌时末见面,倒是没迟到。


    太后劝道:“玉浓,今夜就住在宫中吧,这么大的风雨,你回去哀家也不放心。”


    薄玉浓知道,这么大的风说不定真的会把马车掀翻,且雨天路滑十分危险。


    她吩咐莲子道:“找个精壮的太监,披上油绢衣,替我去送个信。”


    安排妥当后,薄玉浓裹了一件外裳护着怀里的麦麦,躲在宽大伞下,顺着连廊走去了望仙宫。


    麦麦重新回到熟悉的地方,有些兴奋,冲到薄怀俨给它准备的金碗前喝了许多水。


    它喝完,低着头嗅了嗅味道,一路嗅到内殿,然后嗷呜一声冲了过去。


    薄玉浓跟上去,只见薄怀俨正站在她从前的梳妆桌前,显然没料到会看见麦麦,冷肃了一晚上的神情有了一丝松懈。


    “皇兄?”


    吕真捧着药膳走到望仙宫,这才发现这里多了许多人,又听说陛下与殿下在内,倒是不便进去了,他捧着药膳望天。


    这药膳一日日吃下去,却不见陛下能安枕。


    奇的是,望仙宫风水极佳,陛下偶尔来此小住,倒是能睡得安稳了。


    第46章


    薄玉浓没料到会在望仙宫碰见薄怀俨。


    不过细细想来,上次碰到薄怀俨也是在望仙宫,他怎么老是来这里?


    她看见薄怀俨的目光投过来,少了几分晚膳时的淡漠,多了几分温度,他蹲下身,摸了摸麦麦圆滚滚的狗脑袋。


    “许久未见你了,麦麦。”


    麦麦也许久未见薄怀俨了,嗷呜几声,用脑袋使劲蹭了蹭薄怀俨的手心,又低头咬住他的衣摆,往薄玉浓跟前拉。


    薄玉浓见它急得很,知道麦麦这些日子待在府中闷得慌,这小狗说不定还以为她与薄怀俨闹别扭了呢。


    哦不对,是有点别扭,一些不可说的别扭......


    “看见啦看见啦,好麦麦,不许扯皇兄的衣服。”


    麦麦乖乖松口,颠颠跑到薄玉浓跟前,汪汪几声。


    小狗似乎也感觉出了他们的生疏,有些着急呢。


    薄玉浓伸手去袖子里摸肉干,恰好薄怀俨递来一块,薄玉浓愣了一下接过,喂给麦麦。


    “皇兄一直随身带着肉干么?”她不经意问道。


    薄怀俨不语。


    薄玉浓喂完要起身,瞥见薄怀俨腰间悬着一个七歪八扭的荷包。


    是她的杰作。


    她咳嗽了一声。


    麦麦安静吃肉干,大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出奇的安静。


    他们坐在软榻上,薄玉浓像往常一样,把软枕抱在怀里,垫着下巴。


    但是,好像和从前又有些不一样。


    “皇兄,西南此战惨烈,但是瘟疫如天灾,不可预估,如今只有好好犒赏将士,为死去的兵将照顾好家人......好歹,我们收回了失地,不是么?”


    她看向薄怀俨,薄怀俨也看向她。


    他的眼神复杂,似乎有话想说,但是他一直不开口。


    “皇兄,你这些日子瘦了。”


    他的眼窝更深了点,淡淡光晕下,深藏其中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薄怀俨起身,薄玉浓才发现他们离得很远,衣摆都没有触碰到,和从前完全不一样,她以前甚至会故意坐在薄怀俨垂坠在一边的衣摆上看书。


    他道:“时候不早了,睡吧。”


    “好。”


    他大步走了,毫无留恋。


    薄玉浓莫名空落落。


    她早该知道的,她的身份明了的那日,就是她和薄怀俨渐行渐远的那天。


    有谁会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上心呢?


    他本身有个亲生的妹妹,他定会厌恶来试图侵占他妹妹身份的那个人。


    不对不对,她不该想这些。


    她现在有富足的生活,无忧无虑的日子,阿姐也活得好好的,比从前开朗了许多,就连麦麦都胖了一圈,她还多了新的伙伴,小茸、小黑、姜去寒......


    这么多,她还有什么不知足?


    做薄怀俨的妹妹,和他一辈子好下去,靠着密不可分的亲情关系,把这个好人绑在身边,这个愿望太贪婪了。


    不知是因为身份还是因为那个梦,她心中极其不安,从前三四个月的相处,让她有些依赖薄怀俨这个哥哥了。


    薄玉浓坐在凉凉月色中失神。


    忽然,薄怀俨大步走了回来,站在她面前。


    “浓浓。”


    薄玉浓脊背一麻,坐直了懵懂看向他,“嗯?”


    他很认真问:“若是你发现亲近的人远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好,你会怎么办?”


    没那么好......薄玉浓猜不准他在说谁,是说太后吗?


    感觉不像。


    她认真思考后回答:“如果是亲近的人......就算他没那么好,我也不想离开他。”


    亲近的人能有多不好?


    人活着哪有万事做得完美的?


    就连天上的月亮都有阴晴圆缺四季变换,为什么要强求人尽善尽美,无可挑剔呢?


    更何况,是亲近的人。


    薄怀俨得到答案后思索片刻,“好。”


    然后转身就走了。


    薄玉浓想了好一会也没想明白他问的是谁。


    她沐浴后听着淅淅沥沥雨声睡了,望仙宫里的一切都令她舒服。


    子时末,莲子与白荷正守在殿前打哈欠,阵阵小雨渐渐变成雷雨,越下越大。


    只见有人从雨幕中走来,天边闪电划开夜空,照亮了他的身影,身披玄黑鹤氅,踏着飞溅的雨花,拨开重重雨幕,他从容走来。


    是陛下。


    是陛下?


    莲子与白荷对视一眼,尽是不解。


    这个时辰了,陛下冒雨前来所为何事?


    殿下早早歇下,若是陛下要入望仙宫,恐怕不妥吧


    毕竟......这二人并非亲兄妹。


    但是她们很默契地垂下头行礼,不敢多问。


    陛下一语未发,径直进了望仙宫,瞧这架势,似乎有大事要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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