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怀俨看向姜去寒。
姜去寒抿了抿笑,恭敬道:“回禀陛下,景颐辞官后意志消沉,幸而得长公主点拨,如今豁然开朗。长公主愿意将景颐当做知心好友,是景颐的福气。”
“知心好友。”薄怀俨重复这四个字。
薄玉浓道:“皇兄,景颐他不喜欢做官就算啦,以后游历天下写传记也是个很厉害的事呢。他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支持他。”
薄怀俨思索一瞬,看向姜去寒,“先前朕有心将驸马之位予你,既然你寄情山水,倒是朕自作多情了。”
姜去寒顶着薄怀俨细细密密打量的目光僵硬谢恩,道:“景颐辜负了陛下和殿下。”
薄玉浓道:“本就是没敲定的事,不必自责。”
薄怀俨眉峰极轻地挑了一下,“既如此,去吧。”
薄玉浓领着姜去寒逃也似的离开了。
离开望仙宫,薄玉浓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薄怀俨高大的背影,独自徘徊在落满花瓣的小路上,萧条极了。
“陛下是最正直之人。”姜去寒忽然道。
薄玉浓收回目光,疑惑,“为什么这么说。”
姜去寒同她讲起去年一桩案子。
这桩案子牵扯到一位官员的内宅之事。
有一纸诉状,告朝中一五品官员的无耻行径:强娶自幼寄养家中的义妹,致其毁了一桩姻缘后悲愤自尽。
利用内宅之事抨击政敌品行,以达到斗争目的,这种事屡见不鲜,若是陛下器重,这些事也就当没看见,挥挥手就放过去了。
这位五品官员是陛下器重的新臣,但是,陛下依律处置了他,此人仕途止步于此。
“景颐去年还在寍州游历,这件事是归家后听父亲三言两语说了个大概,所以了解的并不全面。”姜去寒道。
薄玉浓沉思。
“这官员觊觎义妹,强取豪夺,最终害得她香消玉殒,陛下批其卑鄙龌龊,不配为人。”
姜去寒停住脚步,为她拂开挡在面前的花枝,继续道,“所以景颐说,陛下是最正直之人。”
薄怀俨厌恶此类行径。
她有片刻恍惚。
昨夜是不是她自己做了梦?
她做了龌龊至极,令人不齿的乱·伦之梦,还利用系统遮掩,嫁祸给薄怀俨。
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倒也说得通......
薄怀俨方才说他彻夜未眠,但是她却撒了谎,她昨夜做了个难以启齿的梦。
【系统保证,道具卡效果绝对真实,请不要胡乱猜测。】
“......”薄玉浓质问系统:我要怎么相信你?
【系统无需自证,你只需要绝对相信即可。】
倒是挺蛮横,若说绝对相信,那现在或许薄怀俨在她心中暂排第一位。
薄怀俨是一言九鼎的帝王,曾许诺她的事情都做到了,小玉的死确定后,他也依旧善待她,认她做义妹。
这些日子她在宫中听过许多关于薄怀俨的美言,他和煦温柔,从不苛责仆人,他又勤政爱民,少苛捐杂税,多体恤民情。
试问,这样一个玉洁松贞之人,怎么会在认下义妹的当晚就在梦中与义妹共坐喜床,行亲密之事?
而且,梦里的薄怀俨像个痴狂的疯子,差点把她亲得嘴唇流血,差点把她手指揉进他掌心的血肉中,不顾她挣扎,把她狠狠压在床褥里......
这太荒谬了。
不会,绝对不会。
他是世上最可靠的阿兄,她的亲人——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
系统气急败坏,【既然你不信,不如今晚再去他梦里看一看。】
薄玉浓挑眉,“我不去,我没积分,还贷着款呢。”
【送你一张共梦卡。】
“看看就看看,今晚就看。”我本来没想看的,但是你非要送,那不看白不看,薄玉浓哼了一声。
-
浓浓逃走了。
薄怀俨走进望仙宫,里面一切陈设未变,她玩过的绣球、纸鸢整齐摆在桌上,上面残留的欢声笑语被吹进大殿的风一点点侵蚀。
他坐在她从前最喜欢待着的窗边软榻上,依枕上曾垂着她的长发,编着茶花纹的青奴上残存着她的体温。
可现在,这一切空空。
就连麦麦的嗷呜叫声都不再回荡了。
他究竟贪恋着什么?
是过去几个月里,浓浓替代小玉倚靠在他身边的,失而复得之感吗?
昨夜之前,他以为是的。
他以为不愿失去,是因为他失而复得,不忍心看着她轻易离开。
可昨夜梦中惊醒后,他忽然意识到,不是的。
他贪恋的是浓浓这个人,她的欢声笑语,她的活人气息,将他枯燥疲累的人生灌入了一缕魂魄。
从最初相见,她抱着麦麦又哭又笑,令他不解,为何会为了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生命这般喜怒哀惧变换。
他自十四岁起,情绪就被彻底抽离,他行尸走肉地活着,是为了延续小玉,找到小玉。
不论是温和的外表还是贤明的表现,都是他戴久了摘不下的面具。
他必须要做好,否则,小玉会失望的。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无波无澜亦无希冀地活下去,但是他却遇到了浓浓。
然后,他看着浓浓支撑起破碎的家,全心全意对待她的婶婶,细心耐心对待她的阿姐、周润芳。
她好像有丰沛的用不完的朝气,可以渲染周围的人。
好像从那时起,他就变了。
他变得斤斤计较,不愿任何人分走她的情绪,虽然她的朝气本身也不属于他,可他总是忍不住想靠近,想观察。
就像没吃过糖的可怜虫躲在阴暗角落里看别人把糖块塞进嘴里,再从这人啧啧口水声还有眯起眼睛的神情里琢磨这糖究竟要怎么吃,有多么美味。
他吃不到糖,但是他好像只要悄悄靠近了,就能闻到糖的香甜。
若是这人肯与他说一说,那他就与吃过糖无异了。
可是,太多人想吃这糖了。
而他,从不是愿意分享的人。
他沉浸在香甜之中不可自拔,又渐渐因为围拢来的人想要分走一部分而变得暴躁、焦灼。
他想把她圈起来,躲在一个谁也无法打扰的地方,让她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让她的香甜牢牢锁在他的领地里。
这是失而复得的不舍?这分明是泥潭深陷而不自知。
可笑如他,直到围拢过来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他才发觉自己的心思。
他爱上了薄玉浓。
但是这爱太龌龊,他拿不出手。
这世上容得下不婚不娶,也容得下私定终生,却容不下一个素有贤名的帝王对自己昭告天下认下的义妹起了旖旎的心思。
若是这令人作呕的心思被薄玉浓知道了,他今后会不会见她一面都难?
她会厌恶他的。
昨夜梦中,他没有把持住自己,亵渎了浓浓,是他太冲动,太肆意。
他不该放任自己,就算是在梦中,也不该越雷池一步。
他应该悬崖勒马,将这段不可言说的情意隐藏,消化,直到彻底消失。
是夜,薄怀俨将安神的香包置于枕边,却依旧无法安眠。
昨夜梦中情景如潮水涌起,亲她的时候,她柔软的唇肉在他舌尖躲闪,可最后还是任由他为所欲为,他几乎尝到了饴糖的香气,他恨不得吞下她溢出的所有津液。
一刻钟后,伴着清莹月光,薄怀俨起身。
吕真默默将浴桶倒满水,退了出去,抬头望天......啧,陛下怎么火气这么旺?中宫是不是终于要有皇后了?
薄怀俨浸在冷水中半个时辰,才慢慢舒心静气,恢复原状。
他沉着脸重新躺回床榻里。
他是个罪孽深重之人,竟然一遍遍去想亵渎义妹的春梦,还有了强烈的反应。
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都白读了,如此这般,让他今后还怎么面对浓浓?
或许今后,就连抱一下她都是罪过。
薄怀俨传了一碗安神药喝下,在心中默默念经,终于睡去。
薄玉浓感觉自己睡了很久,才终于进入梦中。
依旧是艳红一片,她盖着盖头,静静坐在喜床上。
和昨夜一样的配置,纵然她再相信薄怀俨,此刻心里也有些打鼓了......
房间里又响起脚步声,但是和昨夜不一样,脚步声停在了不远处,然后坐下。
一切重归沉默,薄玉浓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薄玉浓一直垂着头,坐了很久很久,没有昨夜那些疯狂之举,薄怀俨规规矩矩不曾靠近半分。
她舒了一口气。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在梦里坐着都要打瞌睡了。
薄怀俨是不是已经醒了,她现在是不是独自一个人在梦里?
薄玉浓掀开盖头去看。
却见薄怀俨就坐在桌旁,身着艳红喜袍,将他的身段勾勒得越发风流,一双昳丽的眼睛盯着她,眉头微微蹙起,不知在思索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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