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姜家子息不顺,就连旁支都找不出能够入宫为妃的女子了。


    父亲的目光就又落在了他身上,盼着他能够像徐忱那样,击楫中流重归朝堂。


    可他自幼父母双亡,靠着叔伯接济才勉强活到十岁,然后被继父接走,成了姜家独子。


    在十岁前,他未开蒙,不识字,就连说话都磕磕绊绊,不像样子。


    偏僻的小院里,他靠着日日看鸟,赏草木,与虫子打交道捱日子。


    父亲接走他后,曾嫌弃他的愚笨,恨他不争,愤他平庸,时常摔了书本,砸了桌椅甩袖离去。


    他曾无数次看到父亲满头白发,呆看云聚云散。


    他知道,父亲无时无刻不在怀念妻子孩子,同时,对他更加嫌恶。


    直到他长到十六岁,第一次坐上往江南去的马车,才发现,茫茫天地,浩荡万里,原来人这一生,不止有院子里的一方天地。


    那次查完铺子后,他就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外面的世界。


    终于,在和父亲最后一次争吵后,他获得了自由。


    此去游历,一去就是四年。


    直到听从父亲急召,说长公主即将回京,叫他速速归来。


    父亲存了什么心思,他知道。


    他抗拒,推诿,但是终究心中惭愧,不愿辜负姜家养育之恩,他回来了。


    然后在那天,看到了弯下腰扶正一朵颓败芍药的她。


    他想,或许他们有些所思所想是相同的。


    他承认,面对这样一个心性纯真的女子,他不可自拔地沦陷了。


    然而,陛下却不愿与他驸马之位,因为长公主喜欢徐忱那样前途无量的能臣,而他只是个游荡四方的碌碌庸流。


    他得了陛下旨意,上任为官,开始了忙碌的生活,甚至连他们的约定都顾不上了。


    这两个月,他无时无刻不想逃离,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十岁前留守在小院的日子。


    真挚的情感和自由的生活,他是时候做出选择了,他想。


    此行他是来道别的,他自认配不上长公主,也愿知难而退,今后.....今后,或许徐忱会做驸马吧。


    他自认不如徐忱。


    思及此,他这些日子熬红的眼睛更红了。


    薄玉浓皱眉,倾身靠近了道:“你怎么能这样想呢?这样想是不对的。”


    兴许是姜去寒有几分像薄怀俨的缘故,她总觉得亲切,愿意把他当做兄长或者是好朋友一样对待。


    姜去寒起身跪拜,“景颐辜负殿下,自知无颜再争驸马之位,惟愿殿下喜乐安康。”


    “啊?”薄玉浓扶他起身,“你这是怎么了?怎忽然提起驸马的事?”


    “徐大人得陛下器重,景颐输的不冤枉。”


    薄玉浓满头雾水,“徐忱不会做驸马,而且,选驸马这件事......哎呀,你别当真,我一直都拿你做朋友,你不要有压力。”


    徐忱不会做驸马?姜去寒震惊地抬起头,可是,可是陛下说......


    这两日假公主之事传得沸沸扬扬,眼前这位并非陛下亲妹,而是义妹。


    姜去寒忽然想到他与殿下独处时,总是静静站在不远处的身影,还有玉屏山,陛下怒气冲冲踹出的那一脚,还有他这些日子的忙碌,徐忱的焦头烂额。


    他的心中忽然升起一点诡异的猜想。


    一直以来内心深处觉得不对劲的地方,若是应上猜测,好像就都说得通了。


    他以为徐忱的焦头烂额是因为陛下对驸马的要求甚高,他以为他的忙碌是因为陛下不喜他庸碌......


    都错了,都错了。


    他们都被陛下玩弄于股掌之中。


    那眼前人呢?她知道么?


    这么恶心龌龊的心思,这么阴沉卑鄙的手段,她若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姜去寒久久不语。


    薄玉浓耐心劝道:“且不说驸马的事了,今后我就像对兄长一样对你。”


    “咱们继续说不做官这件事,其实人活一辈子,并不是只有做了官才算成功,你看,你游历山水,撰写游记,让很多出不了院子的人都能看到草原的广袤,山河的壮阔,这是多有意义的一件事呀。”


    “我就非常喜欢看,你送我的三本书,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呢。”


    “姜家又不缺你做官的俸禄,你可以自己选择喜欢的路,这是好事。”


    “你这些日子做官做得眼睛都红了,气色也差,想来十分难熬,既如此,辞了官也挺好的,今后你还是游山玩水,我继续读你写的游记。”


    这要是放现代,姜去寒就是旅游博主,而她呢,就是每天窝在家里追更的粉丝。


    谁说没出息了?


    姜去寒看着她,“殿下当真这么想?”


    薄玉浓笑道:“真的不能再真了,你难道还不信我吗?”


    “我信......我信。”


    姜去寒心中先是雀跃之情,后又是落寞之感,徐忱不在殿下候选之列,他也不在。


    朋友么?


    可是他不想做朋友。


    除了她,还有谁会同他说这样一番推心置腹的话?


    他此刻心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要驸马之位。


    【恭喜你与姜去寒有新进展,当前进度为:他想做驸马!】  ?搞错了吧小桶!


    薄玉浓在脑子里与系统争执,然而无果,系统说完就开始装死。


    这时,姜去寒道:“殿下,既然您把我当做朋友,那今后,您可以唤我景颐么?”


    “啊,好啊,景颐。”


    姜去寒笑了笑,“能得殿下看重,是景颐之幸,不知殿下所言,可当真否?”


    “嗯?”薄玉浓歪着头疑惑。


    “殿下说,把我当成朋友。”


    “当然!”


    “景颐很高兴。”姜去寒道。


    如果他所猜测为真,那么......这驸马之位绝对不能明争。


    听他高兴这事,薄玉浓也松了一口气,也行,今后再与阿兄说驸马之事时,就不要再提姜去寒了。


    姜去寒属于广袤天地,不属于宫墙之下。


    薄玉浓见他仍思虑很重,起身道:“还记不记得咱们种的花籽?马上就要开花啦,要不要去看看?”


    他们乘马车去了宫里,薄玉浓并未通禀薄怀俨,她的身份入宫十分方便,没人会拦她。


    来到望仙宫,恰见花圃旁丛丛枝叶,上面正开着拳头大小的花,花瓣层层叠叠,香气馥郁,颜色各异。


    “开花了!”薄玉浓惊喜回头去看姜去寒,“来得正好。”


    姜去寒温柔一笑,“这花来自江南,是——”


    忽然,他脸色一僵,跪地行礼,“拜见陛下。”


    薄玉浓心跳停了一拍,急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本想着偷偷来看上一眼,不惊动薄怀俨。


    毕竟......昨夜做了那样的梦,如今见面不尴尬才怪吧。


    没想到还是撞见了,而且,看样子,薄怀俨一直在望仙宫?


    那她这算不算自投罗网?


    她僵住身子没回头,却听身后人走近了,唤她,“浓浓。”


    一听见这两个字,薄玉浓就羞得面颊飞红,脑子里全是昨夜他的气息与体温,甚至嘴唇都开始隐隐作痛。


    但是她不得不回过头去,笑了两声,“阿——皇兄,你怎么在这?”


    听她这样问,薄怀俨眯了眯眼睛,不答这话,只问:“昨夜在长公主府,你睡得还好么?”


    第42章


    闻言,薄玉浓彻底僵住了,她眼神躲闪,张了张嘴又闭合,最后垂下眼睫,尝试遮住所有情绪。


    “不好。”她答。


    薄怀俨闻言蹙眉,伸出手想要去拉她的手臂。


    薄玉浓脑海里蓦然忆起昨夜梦中,薄怀俨攥着她的手压在床褥里,强行分开她的手指,与她十指交握。


    “皇兄!”她立刻后退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使劲眨了眨眼睛,仍看着他的鞋尖,“我昨夜睡得不好,初入府中还不习惯,以至于彻夜辗转未眠。”


    说完,她鼓足了勇气抬起头看着薄怀俨的眼睛,“皇兄呢?昨夜睡得如何?”


    薄怀俨伸出的手定在半空,又状似无意收回,露出十分和善又无奈的笑。


    “浓浓出宫去,我又怎能安枕,自然也是彻夜未眠。”


    薄玉浓愣了一下,看着薄怀俨的表情,他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依旧是宽和温厚,如温润的水,高耸的山,令人安心。


    薄怀俨道:“我今晨命御医配了安神的香包,一会送去你府上。”


    昨夜没睡好,今早就配了药,这应该做不得假吧?薄玉浓点点头道谢,然后二人相顾无言。


    紧接着,两人同时开口。


    薄怀俨道:“今日午膳——”


    薄玉浓道:“我与姜公子——”


    薄怀俨这才扫到一旁跪着的姜去寒,沉声道:“起来吧。”然后看向薄玉浓,“浓浓说。”


    又是浓浓二字......


    薄玉浓脊椎一阵麻,定了定神道:“我与姜公子回府用午膳,就不多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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