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玉浓仍记挂着入梦一事,闲来便与系统问起:“你说,他会不会白日里睡觉?”
系统沉默了一会【应该不会。】
“那岂不是只能等今晚了?”
忽然,陈香兰来了,“玉浓,你一个人在这说什么呢?”
薄玉浓装作才回神,“这些日子习字太入迷了。”
陈香兰笑她,然后又忧心忡忡道:“你说,陛下为何忽然叫我们搬出来住呢?”
“阿姐,放宽心。”薄玉浓知道她胆子小,在一切尘埃落定前,不打算对她多说。
“长公主本来就是有府邸的,我早已及笈,出来住合乎常理,别多想啦。”
陈香兰点点头,“其实出来住很好,在宫里的时候,我老是害怕说错话做错事,被责罚倒是无所谓,主要是怕给你丢人。”
“阿姐这是说哪里的话,咱们跟着郑嬷嬷可不是白学的,再说了宫里面空荡荡的,哪有人注意到咱们?”
“也是。”陈香兰彻底宽了心,“总归,出来是好事!”
这时,吕真忽然来了,一身紫衣,挽着和平日不同的发髻,神色肃穆。
原来是传旨来了。
薄玉浓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这该如何是好,这圣旨该不会是要赐死她的吧?
她手心冒汗,脊背发凉,硬着头皮听吕真宣读。
听着听着,薄玉浓忽然彻底放松了,甚至放松后有些晕眩。
最开始,说先公主已逝,圣上追思,定谥号为怀静。
又说,抚沧山民女薄玉浓,蕙质兰心,柔嘉维则,为怀静公主祈福数年,圣心得安,认为义妹,仍用长宁二字为封号,赐居长公主府,一切如从前不变。
他全都知道了。
薄玉浓一颗心扑通直跳,他或许很早就知道了,就在他神色憔悴那些时候。
但是他没有显露一分,更没有迁怒于她,而是默默将一切处理妥当。
薄玉浓忽然想起了他在梅岭的承诺,待她永远如亲妹,永远如亲妹,他没有食言。
一切,都是虚惊一场。
长久以来的惴惴不安忽然被端空了,紧随其后的是无边无际的空荡。
那他现在呢?
得知亲妹妹早已逝世的消息后,肯定很伤心吧?甚至昨夜彻夜未眠。
她忽然很想入宫去看看他。
顾不上和陈香兰解释,薄玉浓催了马车往宫里赶去。
吕真骑马险些没追上,到了春鸣殿门前,他赶紧上前劝道:“殿下......”
“这,陛下这些日子心绪不定,您此时进去见他,恐怕......”
薄玉浓坚定道:“还请帮我通报一声。”
大殿内,徐忱端正站着。
他彻夜未眠,清晨便派出两个护卫前去京郊客栈,却只得来阿水已入宫的消息。
没料到陛下如此谨慎,阿水原本要一个多月的路程被压缩到二十几天。
一路上隐匿行踪,直到入宫,将徐忱的眼线瞒得严严实实。
阿水入宫,木已成舟,徐忱再无暗杀阿水的机会。
当年那个秘密不得不被揭开了。
可是......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她的笑脸。
她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是他百密一疏,是他举棋不定,是他对于自己的手段太自信了,是他......害死了她。
陛下向来眼里揉不得沙子,被人拿着他期盼了十年的身份耍了一遭,恐怕会震怒。
徐忱不知她是怎么瞒天过海的,就算是胎记,又怎么可能做得一丝不差?
她的胆子很大,敢戏弄帝王,但是有时候又很胆小,不过三两句试探,就令她昨夜愤愤不平,说了要选他做驸马一起死无葬身之地那种话。
“陛下,阿水当年叛主,如今之言不能尽信。”
薄怀俨扫了他一眼,“之理,你说过,不曾盘查阿水。”
徐忱道:“臣有罪。”
“起来吧,朕没想治你的罪。”
徐忱不起身,“陛下,长公主的身份虽假,但这些日子陪伴陛下是真,还望陛下网开一面。”
薄怀俨打量着他,说了句真真假假的话:“覆水难收,朕已传旨,徐忱,你来晚了。”
徐忱震惊地抬起头,“陛下......长公主何其无辜!!”
薄怀俨平了嘴角,“朕竟不知,你何时存了这样的心思。”
“求陛下留她性命,臣愿......”他迟疑片刻。
薄怀俨冷声追问:“为了她的命,你愿如何?难道要封金挂印,忤逆朕吗?”
徐忱长久地沉默,就在薄怀俨将要勾起唇角的时候,他开口了。
“臣愿带她离开滦京,远走他乡,不再烦扰陛下。”
“放肆。”薄怀俨踱步,逼问,“徐忱,徐家你不要了?侯府你不要了?”
那个弃他如敝履的徐家么?那个气息奄奄的侯府么?他忽然想为自己活一次。
徐忱闭上双眼,心如死灰,“求陛下开恩。”
这一切因他而起,他愿一力承担后果。
“滚出去。”
“求陛下——”
“朕让你滚出去!”
再无转圜余地了,徐忱拜完,拔腿往殿外跑,飘起衣袖,散乱了头发,上气不接下气,狼狈极了。
他想去看看她,他想救她,就算是偭规越矩,万劫不复——
可是刚一出殿门,就撞见了长公主。
她一身素色衣裙,面露担忧之色,看见他后先是睁大了眼睛,又面颊微红扭过脸去,装作不认识。
徐忱上前,“殿下?”
吕真顶着笑脸迎了出来,对薄玉浓作揖道:“殿下,请吧,陛下在里头呢,听说您来了,终于肯笑一笑了。”
薄玉浓一溜烟钻进了大殿。
徐忱呆呆站在阶前,一阵风过,落叶飘零擦过他的鼻尖。
这些日子忙碌焦灼,直到现在,他才察觉,秋日悄然已至。
这是他们二人皆知不是亲兄妹后的第一次见面。
薄玉浓来得仓促,并未多想,可是此时,薄怀俨近在咫尺了,她却有点想退缩。
薄怀俨正看着她,目光认真。
“阿......陛下。”薄玉浓
薄怀俨身心俱疲,现在已是强撑着,小玉的死是当头一棒,而浓浓的执意离开又是致命一击。
他现在不过是釜底游魂。
“浓浓,如今你连阿兄都不肯唤了么?”
薄玉浓忍不住,扑了过来,抱着他的腰,埋进他的怀里,“皇兄......”
体温相触,那种实感终于回来了,薄怀俨空荡荡的胸腔终于被填满。
“我想看看小玉。”薄玉浓道。
薄怀俨犹豫片刻,还是带她来到了供奉着小玉璎珞的神案前。
薄玉浓上香祭拜,又默默祈福许久。
薄怀俨看着并肩的薄玉浓。
这两日他想了许多,小玉的死令他沉湎伤痛无法自拔,他那个可爱的妹妹,真的长辞人世了,这繁华万千,都只能与她擦肩而过,错过的这十年,他期盼着重逢,到最后却只能抱着她小小的尸骨。
小玉死了,那么他和薄玉浓的最后一点联系也断了,他们不是兄妹,本该是陌生人,他本以为最亲密的关系又回退至陌生人。
他今后又能以什么身份站在她身边?
可笑如太后、徐忱,竟认为他会对薄玉浓痛下杀手,他连放她出宫都不舍,又怎么舍得伤她一分一毫?
他身边的一切都被抽空,或许是冥冥天意,昨夜她从梦中惊醒,求着他放她出宫,而他,终于答应。
一切都在离开他,但是他总想抓住些什么。
他们不做兄妹,还可以做义兄妹,不论如何,他要把薄玉浓永远绑在身边,护她周全。
显然,薄玉浓对这身份也满意。
可为何在她终于又唤他兄的时候,他的心底沉闷得喘不过气?
薄玉浓祈福完,起身,却见薄怀俨怔愣着,像是整个灵魂都被抽离。
生离死别,她体会良多,所以此刻,她有些心疼薄怀俨。
“皇兄,人死灯灭,无可挽回,小玉定希望你好好活着,带着她那份一起活下去。”
“你心中记挂着她,她一定会感知到的。”
“皇兄,今后我来陪着你,就像亲妹妹一样。”
薄怀俨回神,摇头。
薄玉浓忙道:“我知道,我不是小玉,也知道我肯定比不上小玉,但是......”
她想不出自己还能帮上什么忙,“但是,我会尽心的。”
她是个以德报德之人,薄怀俨宽厚待她,她便不会亏待薄怀俨。
薄怀俨仍旧摇头。
薄玉浓抿了抿唇,勉强一笑,“是我逾矩了。”
“不,浓浓。”薄怀俨看着她的眼睛,“小玉是小玉,你是你,你不会替代小玉,你不会替代带任何人。”
他说不清这是种什么情绪,抵触、反感、逃避,他不想薄玉浓顶着小玉的身份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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