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怀俨那张昳丽的脸上神情破碎,又问:“你喜欢姜去寒?”
“倒也没......”薄玉浓眼中充满不解的神色,“阿兄,非要那么喜欢吗?我认为这不重要。”
“这很重要!”薄怀俨第一次大声同她说话,“为了一个没那么喜欢的人,小玉,你要为了这么一个人,就离开我么?”
他起身踱步,双目赤红,说话语无伦次,声音从很大降到很小,再到颤抖。
最后,他握住她的肩膀,“他们究竟有什么好?要让你狠下心来离开我?”
“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令你在宫中住得不习惯,还是说,你厌恶我?”
他眼尾通红,几乎要落泪,薄玉浓被吓到了,缩了缩肩膀,“阿兄......”
薄怀俨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松开手,移开目光,背过身去。
他定是疯了......
他怎么能对小玉说重话?
不,不,他就是太焦灼了,阿水已入京准备入宫,这些日子他就像被拉满的弓弦,丝毫不敢松懈。
母后自上次见过小玉后便闭门不出,一直沉默在他心中的那个隐约猜想此刻正聒噪地冒出头来。
千头万绪,薄怀俨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脆弱不堪。
一切都在离他而去,曾经的小玉,眼前的玉浓,全都......全都......
放在窗边的兔儿灯忽然被风吹落了,珠玉碎了一地。
忽然,他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圈住了。
薄玉浓从他身后抱紧他,“阿兄,你一直都很好,很好......”
只是她需要更稳妥的日子罢了。
薄怀俨怔愣在原地,半晌才转过身,抱住她。
“中秋宴后,我会如你所愿,尽快为你挑选驸马。”他喃喃。
小玉大了,他是该放手了,就这样吧,让一切回到原点,让他独自孤寂在空荡荡的皇宫里。
饭后,陛下出望仙宫。
吕真来禀:“陛下,阿水已候在春鸣殿偏殿中。”
第38章
深夜,伴着一声夜枭鸣叫,三匹疾驰的骏马掠出宫去,卷起滚滚烟尘,奔向京郊。
到了地方,薄怀俨翻身下马,却只看见一片荒芜杂草,他顾不上吩咐旁人,已经徒手扒开杂草到处搜寻。
吕真与镜沉到了之后,跟着一起找。
终于,一个压着石头的低矮土坡现于三人面前。
“不可能......不可能......”薄怀俨跪在土坡前,“她是骗我的,是骗我的......对不对,小玉......”
吕真不忍心,又不敢上前去劝,满脸泪水只能喃喃:“陛下......节哀。”
“小玉......小玉。”薄怀俨哽咽,开始用手挖土。
吕真与镜沉赶紧上前帮忙。
惨白月色下,他们终于挖到了那具尸骨。
骨架很小,很整齐,泛着乌青色,静静地躺在泥土中,大约只有六七岁大小。
薄怀俨扑上前,借着月光看见了挂在白骨脖颈上的璎珞。
绿松石、红玛瑙......是他送给小玉的七岁生辰礼。
那时候,在小小的偏殿里,只有这璎珞最值钱,小玉欢快地收起来,不愿轻易戴出来。
“小玉!!!”
夜枭惊动,扑棱棱成群飞起,荒地又回归沉默。
吕真与镜沉远远跪着,不敢抬起头。
陛下大恸,抓着尸骨不肯松手,他们一直跪到月落星沉,不知有多久。
薄怀俨终于从土坑前起身,他脱了外裳,裹住那具尸骨,抱在身前,“回宫。”
天刚蒙蒙亮,寿昌宫内,太后只着中衣,还没来得及穿戴整齐,陛下就已领着一妇人入内。
“出去。”他声音沉沉。
阿英看了一眼太后,得她点头后,退了出去。
寝殿只剩三个人。
“母后,小玉死了,你可知道?”薄怀俨看着她,一双眼睛布满红血丝。
该来的终于来了,太后垂眸,滑下大串泪珠。
“小玉死了,小玉死了......”薄怀俨喃喃道,“我再也找不到她了。”
此时此刻,看着沉默的母亲,这些日子悬着心终于落下,落入到无尽的深渊中。
他这才终于感受到,一切都在离他而去。
十年来,他被这点希望吊着,上天入地,无孔不入地寻找,本以为找到了,却没想到......
当初得知胎记的消息时,有多欣喜,此刻就有多么锥心的痛。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薄怀俨质问,几乎咆哮。
此时此刻,他不是一个威严稳重的帝王,也不是个温和宽厚的男人,他宁愿自己疯了。
但是他终归不是个疯子,只这一声,他又控制住心绪,重归平静,就连眼泪都压回心里。
帝王还是那个帝王。
太后嚎啕大哭,“我不敢......俨儿,我不敢......”
她踉跄着跑过来抓住薄怀俨满是灰尘的衣摆,“俨儿......你是不是找到小玉了?让我去见见她......求求你,这些年我怕被你发现,一直都没有去看看她。”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薄怀俨把自己的衣摆从她手里一点点拽出。
“小玉的尸骨泛着乌青,她死前必定痛极了,母后,你还忍心见她么?”
太后趴在地上,仿佛当年小玉口中的污血重新流到了地上,她不停地擦着。
“小玉的尸骨我已收好,很快就会下葬,母后,你就别操心了。”
“对不住......是我,都是我......”太后断断续续念叨。
忽然,她抬起头,“葬在哪里?”那望仙宫那位......
薄怀俨一眼看透她心中所想。
“当然是昭告天下,以最高的规制葬入皇陵,难道不应该么?”
太后慌乱道:“那,望仙宫——”
薄怀俨睨了她一眼,“她是我带回来的,我自有主张。”
“阿俨,她如今也是十七的年纪,若是小玉还活着,应该像她那么大,她......你看在小玉的面子上,放她一条生路。”
“我与你不同。”薄怀俨道,“我从不会把一条命看得那么随便。”
说完,薄怀俨无心多留,甩袖离去,只剩下身后那位憔悴的妇人。
太后哭了许久,终于抬起头来,“阿水?是你吗?”
阿水跪地,“奴辜负了娘娘。”
当初她下定了决心要死的,可是从剧痛中醒来时,偏见皓月当空郎朗星辰,她忽然又不舍得死了。
这些年她过得并不好,辗转多地,靠洗衣生活,直到被抓住。
现在看见娘娘痛苦,她又开始痛恨当年胆小的自己,若是她当初死了,或许现在,娘娘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苟活数年,也该到尽头了,不如以死谢罪。
阿水奋力向桌角撞去,却忽然被紧紧抱住。
太后泣不成声,“小玉已离我而去,阿水,你也要离开我么?”
-
中秋宴在傍晚开始。
昨夜与薄怀俨不欢而散,薄玉浓整夜都没睡好。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挑选个驸马对于薄怀俨来说这么艰难。
更想不明白,昨夜薄怀俨通红的眼尾、失控的情绪,究竟是为何。
自婶婶去世,这是她第一次失眠。
所以宴前整个白天,她都在补觉。
晚宴开始一刻钟后,薄玉浓才昏昏沉沉入席,只瞧见大家面色各异,放眼整个大殿,原来是陛下还未到来。
他难道也失眠了么?
很有可能,毕竟昨晚离开前,薄怀俨承诺说:会尽快挑选驸马。
他太慎重了,明明是给她选夫婿,却比给自己挑皇后还小心翼翼。
这种珍重,反而让薄玉浓有了些压力。
愣着出神之际,众人屏气跪地,只见陛下一身玄黑暗金,行至龙椅,微微一拂衣袖,道了声平身。
大殿内谢恩声如洪钟,中秋夜宴,这才开始。
歌舞轻快,暗香浮动,但是薄玉浓无心观看。
她抬眼望去,只见薄怀俨面色苍白,比昨夜更加憔悴,就连方才‘平身’二字,也说得沙哑无力。
这不像他。
自从薄玉浓认识他后,他从来都是拔天倚地,睥睨众生的模样。
而非现在,苍白、易碎。
薄玉浓忽然很想过去看看他。
她起身,忽然余光扫到下首陆行则,他一直在看她,察觉到她的目光扫来,竟然起身歪了歪头。
薄玉浓冲他笑了笑,陆行则明日便要出征,听说奔赴西南,路途遥远艰辛,若是顺利,恐怕也要三四个月的功夫才能回来。
笑完了,薄玉浓赶紧收回目光,又望向薄怀俨。
但是,不知何时,薄怀俨已经离席了。
这顿饭索然无味,薄玉浓百无聊赖喝着酒。
荷叶今日好好装扮了一番。
她知道,徐大人肯定不会记得自己了,毕竟,他们从前也只在孩提时匆匆见过一面。
对于一个陌生人,他怎么会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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