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着小玉痛哭,七岁的小玉用布满冻疮的小手帮她擦泪,说:母妃不哭,母妃不哭,小玉陪着你。
她忽然不想死了。
若是阿俨救不回来,那她还有小玉,她的小女儿还没看过偏殿外的风光,还没尝过人间喜乐,她怎么能抛下她?
可是忽然,小玉在她怀里吐了黑血。
小玉说:母妃......我以为那个是药,可是我尝了尝,肚子会很疼,就没有给......哥哥吃,那好像不是药。
她尖叫、嚎哭,却只看见小玉越吐越多的黑血还有慢慢扩散的瞳孔。
小玉服了剧毒,无力回天了。
她擦干净小玉的血,给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裙,哄着她:娘亲带你去拜见赵皇后,好不好?
恰好先帝领着裴妃来皇后宫论今年位份之事,她们母子人微言轻,却得了先帝随手从桌上拿起赏下的一块糖糕。
小玉服下后不久,彻底忍耐不住,扑在先帝脚下断了气。
皇后宫中食物有剧毒,先帝震怒下令彻查。
她怕仵作剖尸验出来龙去脉,驱使阿水深夜偷了小玉的尸体出了宫去。
裴妃忌惮赵皇后已久,趁机状告赵皇后毁尸灭迹,一时间,后宫妃嫔纷纷状告赵皇后罪名。
赵皇后倒台了。
而小玉的死,先帝根本无暇追究,毕竟,小玉只是他无数个儿女中的一员。
那时候,后宫乱作一团,压根没人注意她们这小小偏殿,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是一笔糊涂账,若是没有裴妃搅浑了水,没有先帝昏庸,她压根逃不过毒害女儿的罪名。
她是个蠢人,没有高明的手段,却凭着阴差阳错,歪打正着,把赵氏踩到了泥里。
阿水知道太多,自知不可活,掩埋好小玉尸体后,在她面前自尽而死。
阿俨醒来后不见小玉,她却不敢说来龙去脉,只说赵皇后欲加害小玉,小玉服毒不多身子无碍,已被她转移出宫。
十年了,她以为阿俨会忘了小玉。
可却没想到,他一直在找。
她罪该万死,活到今天已是上天垂怜,是小玉给了她活下去的机会,可就算她日日忏悔,以泪洗面,小玉仍旧回不来了。
这件事瞒的越久,她越不敢面对真相。
若是阿俨知道了事情全貌,会怎么想她?
他们的母子情分,可还会有么?
可终归,纸包不住火,这件事情,似乎已经到了不可控的地步。
衣裳穿好了,太后坐在镜前看着自己的白发。
阿英偷偷抹了眼泪,忽然跪地,“奴该死,奴......有事一直瞒着娘娘。”
第36章
殿内沉默许久,太后深叹一口气,“我自知手段不够,头脑也笨,这些年来若不是陛下撑着,我恐怕早死了。”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阿英,“但是,阿英,这么多年了,我太了解你了。”
阿英泣不成声。
太后扶她起来,“阿水还活着,是不是?”
她这么多年来一直疑心这件事,但是阿英不曾露出过一丝破绽,她虽不踏实,但也没再多问,任由一颗心悬着。
阿英不肯起身,磕头认罪,“奴该死......”
得到答案,太后心里反而平静了,有解脱之感。
“她如今在哪?”
阿英答:“阿水自尽,奴掩埋时却发现她未伤及要害,尚有一口气在,奴......奴将她放在土坑里,任她自生自灭,等到再去看时,土坑已经埋上了,坟前还扎了一根银簪。”
“银簪何在?”
阿英取了来,簪上嵌了一棵碧绿的玉珠,太后拿在手中,看了许久。
“这是我赠她的,阿水这是要与我恩断义绝。”
阿英问:“娘娘,如今该如何是好?若是陛下寻到了阿水,当年的事......”
太后叹道:“这都是天意。”
“这些年来,我与陛下间生嫌隙,除却陆姜两家,便是因为小玉之事,我一直怕东窗事发那一天,可如今真的要来了,却又不怕了。”
阿英道:“娘娘,可要......”
太后摇头,“小玉身死,我已罪孽深重,难道还要再添无辜性命吗?若是陛下查到,那就顺其自然吧。”
阿英欲言又止。
太后道:“我老了,阿英,我老了。这辈子庸庸碌碌,心惊胆战,真的没力气再折腾了,无论后果如何,但求心安吧。”
说完,她吩咐道:“召长公主来,我想见见她。”
-
薄怀俨将薄玉浓送回望仙宫后,看着她吃完甜汤就走了,并未多留,就连话也没多说。
薄玉浓猜不透他,只当他公事忙。
小雨阵阵,薄玉浓闲来无事,与陈香兰倚在窗边翻花绳。
“看我翻个面条出来!”
“面条算什么,你瞧好了,这个是牛槽。”
然而,陈香兰信心十足翻来翻去,最后乱作一团。
两个姑娘捧腹大笑。
莲子来禀:“殿下,太后召您过去说话。”
“太后?”薄玉浓心下一惊。
她掐着指头一算,不过月余,还不到七七四十九日,怎么忽然要见面了?
她不想见。
薄玉浓知道自己究竟是谁,这个假身份见越多人,就会暴露的越快。
如果身份被揭穿,她该何去何从?
出宫去,自己生活她倒是不怕,她怕的是薄怀俨。
薄怀俨曾承诺过要待她永远如亲妹。
可是,别人虚无缥缈的承诺在真正的大事面前有几分靠得住?
当初听见这番话的时候,她很感动,又信任。
可是她是个把自己的命看的比什么都重要的人,怎么会去赌薄怀俨承诺的真实性呢?
要是薄怀俨要杀她......
“玉浓?”陈香兰握着她的手道,“你与你母亲多年未见,担忧是常事,但是别怕,你们之间连着血脉,会很快就亲近起来的。”
她身份的真相,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陈香兰。
薄玉浓勉强一笑,“好,阿姐,我去了。”
寿昌宫很远,踩着淅淅沥沥小雨,薄玉浓又想起了从前在抚沧山背着箩筐往镇上赶的日子。
她特意没有乘马车,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种小雨是她的宿命,在这个世界中,她从雨中来,又要走到雨中去。
皇宫里的飞阁流丹把雨遮住了,令她差点忘了自己的来处。
想到这,她从伞下探出头去,冰凉的雨丝划在脸上,她此刻忽觉前所未有的清醒。
怕什么?
她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么?只要有命在,只要有口气,她就能重新站起来。
若是东窗事发,薄怀俨下了杀心,那她就想尽一切办法逃跑,逃到天涯海角,就算吃尽苦头,她也不会放弃任何活下去的机会。
她才不要害怕,她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殿下,到了。”
薄玉浓抬眼望去,一位中年宫婢脸上挂着僵硬的笑,迎她进去。
她没了瑟缩的惧意,笑了笑坦然走入殿内。
太后比她想象中年轻许多,若是按岁数来算,太后比张婶婶还要年长,若是看外貌,则恰好相反。
发上几缕银丝被华贵的金饰遮住,面上略施粉黛,掩去些疲惫之态。
“拜见太后娘娘。”
阿英领着莲子白荷退出大殿,殿内只剩她们两个人。
太后招手,“上前来,哀家看看你。”
薄玉浓上前去,坐在太后身边,太后盯着她的脖颈一直看。
薄玉浓伸手,拨开衣领,叫她看个明白。
其实,方一入殿,观察了一番太后的态度,薄玉浓就知道,太后明了她的身份。
当年悬案,薄玉浓也听了一耳朵,公主死得蹊跷,又无尸骨,所以薄怀俨这些年来不相信公主已死。
而促使薄怀俨不信的,还有太后之言,太后一直说公主尚存人世。
可是薄玉浓却知道,真正的公主,那个唤作薄玉然的小姑娘,在七岁的时候就过世了。
这中间,是谁在说谎呢?
薄玉浓欺身靠近太后,太后的目光盯在她那个胎记上。
“玉浓,这些年苦了你。”太后说这话时无波无澜。
“太后娘娘,玉浓十六岁遭难,之前的事情全记不得了,若是说苦,玉浓十六岁后被乡下婶婶收养,丰衣足食过得不苦。”
太后眸光微动,“你失了记忆?”
薄玉浓直视着她,目光坦然,点头。
太后顿时百感交集。
在薄玉浓来之前,她设想过很多种情况。
或许这个薄玉浓是个胆大包天的贪婪之人,虚设了胎记,哄得陛下误以为她是小玉。
又或许,她是个可怜人,被有心之人豢养,冒充小玉,今后另有他用。
可偏偏,眼前这个姑娘有一双清透的眼睛,毫无贪婪之态,更无攀附之心。
她姜苑是手里沾过血腥的人,从前在后<a href=tuijian/gongdou/ target=_blank >宫斗</a>得你死我活的时候,不曾心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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