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句他似乎忍着痛,说得勉强。
薄玉浓这才注意到,陆行则中衣上沾满了泥水,水红色的嘴唇泛着白,一丝血从唇角溢出。
她从来没见陆行则受过这么重的伤,顿时一惊,跑着扑了过去,“小白,你没事吧,这是怎么了?”
陆行则道:“小黑今日恐怕淋了雨,记得叫莲子给它擦擦肚子还有腿,还有,现在天热了,须得一日三次饮水......唉,殿下,是我瞎操心了,莲子应该都知道的。”
“你都这样了,还想着小黑的事,你......你究竟怎么了?”
忽然,薄玉浓看见了陆行则胸口上的脚印,回头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薄怀俨。
......这印记,该不会是薄怀俨踹的吧?那这血......
不会的,不会的,薄怀俨是个最温和可亲的人,怎么会踹人?
但是扫过在场这些人,除了薄怀俨,别人似乎不敢踹陆行则......
【你从亭中出来,却发现薄怀俨、陆行则、徐忱、姜去寒都来了,陆行则负伤,是薄怀俨所为,你打算——】
自然是打算当做没发现了。
她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难道还指望她在这里开庭审判吗?
不论如何,她是不会怪薄怀俨的。
且,不论因为什么,这都是他们之间的事情,她不想插手。
这时,徐忱忽然道:“听闻陆小将军在抚沧山身受重伤,回到滦京后又领了家法,想来这会还没养好身子,怎么能强撑着来找殿下骑马呢?也不怕吓着殿下。”
薄怀俨知道薄玉浓发现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心中五味杂陈,只道:“知道不便见小玉还不快退下。”
陆行则擦去唇边血迹,起身牵马,来到薄玉浓身边,“这匹马是我最爱,还未取名,殿下才华横溢,取名字的本事更是了得,求殿下赐名。”
薄玉浓担心他的身体,但是又不便多问,心中不上不下,听他请求,便重新打量了一番这匹白身黑鬃的大马。
“白多黑少,像......利奥利吧,很贴切。”
陆行则笑了笑,“傲力,这个名字很好听。”
“陛下,臣告退。”
他心满意足地离开,其实方才那一脚虽然劲道很大,但是不妨事,行军打仗的时候什么伤没受过,要是挨不住这一脚,那可真是砸招牌了。
能叫玉浓心忧,他压不住唇角上扬。
陛下不喜他,无所谓,玉浓喜欢就够了。
见他转身要走,薄玉浓又道:“那你回去好好养身体......改日还要你帮我照看小黑呢。”
陆行则扫了一眼在场神色各异的众人,眉飞眼笑,冲着薄玉浓眨眨眼,“好。”
说完,晃了晃高高束起的头发,路过徐忱身边的时候,忍不住道:“徐大人公事繁忙,怎么有空来玉屏山跑马了?”
徐忱睨他一眼。
陆行则恍然大悟道:“哦,倒是忘了,徐大人做侍读不得力,被长公主......”
最后三个字,他压低了声音,只有徐忱还有姜去寒听得见,“厌弃了。”
说起侍读这件事,徐忱沉着脸,不予理睬。
姜去寒搭话,“陆小将军这匹马英姿飒爽,长公主赐名傲力,实在贴切,恭贺陆小将军了。”
还有这一位,陆行则走过去,对上姜去寒那张温和无害的脸,又把他上下打量一番。
陆行则嗤笑一声:“你怎么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一身湿衣,也敢来见长公主殿下?”
不曾想,姜去寒面上一点窘迫之态都没有,反而称心如意地笑了笑,“陆小将军见笑了。”
薄玉浓闻言看了过来,这才发现姜去寒浑身都湿了,显然淋了雨。
这些日子不见姜去寒,薄怀俨说他是去游历了,徐忱说他是补了忙职,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
薄玉浓上前,关切道:“姜公子,你怎么淋了雨?好些日子没见你,咱们种的花籽已经长得很高了,但是还没结出花骨朵,也不知究竟是什么花。”
姜去寒彬彬有礼,“景颐入宫时,恰好下了雨,忘了备伞,这才淋了一会,无妨,叫长公主担心,是景颐的不对。”
陆行则忽觉自己被姜去寒利用了,回过头又见陛下冷肃着一张脸,似乎在赶客。
他冷哼一声,牵着傲力走了。
薄玉浓听见渐远的脚步声,刚要回头去看,又听姜去寒道:“今年雨水多,热的晚,这些花估摸着要等到中秋才能开放了。”
薄玉浓的注意力又被吸引回来,“哦......好,那到时候看看究竟是什么花。”
薄怀俨走过来,“小玉,习字读书是长久之事,不能半途而废,今后还是由徐忱做你的侍读,你要耐心学习才是。”
姜去寒止住千头万绪的话头,垂眸。
薄玉浓瞪大双眼,看了看徐忱。
没想到薄怀俨已经知道了她不想徐忱继续教她习字这件事了。
又被捆绑在一起,薄玉浓有些气馁,“阿兄......”
薄怀俨看起来心情不算好,严肃道:“小玉,唯独这件事不得胡闹。”
“好吧。”
【恭喜你,已经解除与徐忱的‘如履薄冰’的状态,当前进度为:相安无事。】
什么?!不是如履薄冰了?
没想到她昨日三两句狐假虎威的吓唬,还真把徐忱给威慑住了。
既然是相安无事,她也就放心了,习字么,她还是非常喜欢的。
她不喜欢绣花,没体力日日骑马,又不愿冒着遭遇匪患的风险外出游历。
要是能把学问做好,以后博览群书,用文字在心里丈量山川,也足够了!
又一件心事放下了,薄玉浓开怀,回头对徐忱道:“那今后要劳烦徐大人费心了!”
徐忱的目光落在她灿烂的笑靥上,连忙垂下眼眸,“侍奉长公主,臣定尽心竭力。”
“阿兄,雨停了,咱们回去吧!”
薄怀俨看着她笑得弯弯的眉眼,沉默一瞬,想来徐忱又撒了谎,小玉分明喜爱他,是他无心陪伴。
若果真如此......
徐忱倒真是不识好歹了。
小玉可以百花丛中过,各个攫取赏玩,也可以图个清静,与驸马相敬如宾,但唯独不能......爱而不得。
归根结底,徐忱不过是个浪荡书生之子,其母更是上不得台面,又有什么资格,推诿小玉?
陛下面色更差,“徐忱,朕许你休沐三日,退下吧。”
忽然又不急叫他做侍读了,任凭徐忱对陛下了解颇深,也猜不出此举的深意,只好行礼要退。
陛下又道:“姜去寒,你新上任,正是历练的好时候,去吧。”
这是叫他也走开的意思,姜去寒识趣行礼告退。
“阿兄,你不是说,姜去寒游历去了么?”看着两道背影,薄玉浓问道。
薄怀俨轻咳一声,答非所问:“雨后天凉,我带你去吃点热甜汤。”
说着,又上下检查一遍,“没淋着吧?”
薄玉浓小声道:“小白脱了外裳披在我身上把我护送到亭下,我倒是一点没淋着,他却浑身都湿了。”
四下无人,她欲言又止,想问问方才的事,“阿兄......你......”
薄怀俨打断她,“你没淋湿就好,走吧。”
-
寿昌宫中,阿英把手中沉水香递给太后。
太后燃香,听着阿英禀报。
“娘娘,听闻......陛下又在查当年阿水的下落了。”
太后的手一抖,刚燃起的香断成两截,掉落在蒲团、裙摆上。
精致的丝绣迅速冒起呛人的烟。
阿英连忙上前扑灭了星星之火,“太后娘娘,当心。”
太后扔了手里的香,起身,看着佛像。
“阿水不是死了么?”
阿英道:“应当是死了。”
“应当?”太后道,“陛下这是疑心望仙宫那位的身份了。”
阿英答:“她本就是假的,竟敢冒充公主,她胆大包天,罪无可赦。”
太后睨了她一眼,“哦?她罪无可赦,那哀家呢?”
“奴婢多嘴。”
“换件衣裙,今日不穿素衣了。”太后任由阿英替她换衣裳,愣愣出神。
她还记得那场大雪,她的两个孩子挤在四处漏风的偏殿里,阿俨发起高烧不省人事,小玉哭求御医来看看,却无人敢来。
她冒着风雪来到紫宸殿阶下,却被太监们赶走,裴妃在里面陪伴,不喜人打搅。
先帝昏庸,后宫里,赵皇后一手遮天,待她这个有皇子的不受宠妃嫔非打即骂。
家中父母早逝,唯一的哥哥也被她连累,受了多年牢狱之灾,家破人亡。
日子一眼看不到头,阿俨或许也要死了。
她早就活够了。
前些日子,孙嫔殁了,上吊自尽而亡。
在她看来,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解脱啊。
她早就备好了毒药。
哭求无果,她看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结局,踩着风雪一步步走回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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