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赵皇后失势,徐家大厦倾颓,谢文与一歌女卷了金银私奔,至今不知所踪。
自那以后,徐莲珍一蹶不振,日日饮酒,府中人自身难保焦头烂额,自然没再有人去管当初最受宠的小女儿,一家子人稀里糊涂十几年,直到现在。
是他,将徐忱从水深火热中拉了出来,允他科考,帮他铺路,放他与陆家在前朝还有暗地里斗得你死我活。
薄怀俨收回思绪。
若真是徐忱在查长公主身世,薄怀俨不信他是为了所谓的皇家名誉。
徐忱自幼生活困苦,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会不遗余力地往上爬,为了如今这个位置,为了走到权力中心,他已经挣扎了二十年。
又怎会冒着断送前程的风险,去查后宫秘事呢?
除非,他是为了斗陆家。
薄怀俨挑眉。
徐忱以为陆行则会得驸马之位?
细想,众人眼瞧着陆行则护送长公主回滦京,陆家与太后又是不可分割的亲戚,陆行则在滦京横冲直撞口无遮拦......
倒真像是要提他做驸马一般。
若真如此,小玉倒是被徐陆两家连累了。
阿水的下落要继续查,但是徐忱想借小玉的身份斗陆家这件事必须停下。
这时,吕真忽然入殿来报:“陛下,长公主求见。”
薄怀俨眉心一跳,忙道:“快叫她进来。”
不多时,薄玉浓怀里抱着麦麦走了进来,要行礼又被薄怀俨扶住。
“小玉,出了什么事?”他急问。
薄玉浓特意离着徐忱远了几步,又见薄怀俨这么着急,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倒是没什么急事,只是想来问问姜去寒这些日子在哪......
“阿兄,我没事。”
她看见薄怀俨蹙起的眉头松开了,又复从容模样,一双昳丽的眼睛溢上笑意,“好。”
“我就是想问问,姜去寒这些日子怎么没来?是出什么事了吗?我和他种的花籽都发芽啦。”
“......”薄怀俨眼底的笑意僵在一处,“没听闻他出了何事,景颐寄情山水,行踪不定,小玉是想召他入宫?”
原来是出去玩了啊......那算了,人家玩的好好的,也不好叫人家跑回来,就为了看花籽发芽。
“啊,不必不必,我就是随口一问。”薄玉浓掂了掂怀里的麦麦。
“臣徐忱,拜见长公主殿下。”徐忱跪在太师椅旁,朝薄玉浓叩首行大礼。
【你来到春鸣殿,不巧遇见了徐忱,他似乎要装作不认识你的模样,你打算——】
薄玉浓僵硬转身,和和气气道:“徐大人,不必多礼。”
还能有什么打算,只好也装作不认识了。
“起身吧,之理。”薄怀俨道。
薄怀俨看了一眼徐忱,又看了一眼薄玉浓。
姜去寒太过殷勤,反倒不妥,且姜去寒平日里游山玩水,胸无大志,今后又如何能收心在长公主府做驸马?
徐忱是他一手提拔,文采斐然,胸藏丘壑,除了家世一般外,旁的倒是堪堪可配小玉。
徐忱的身世不如姜去寒,但是徐忱日日在前朝待着,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事,倒更令他放心些。
姜去寒还是不够好,若是选徐忱,这些日子他心中莫名的闷堵之感或许就能尽消了。
薄怀俨问:“小玉,今夏炎热,不便办宴给你解闷,你前些日子同我说想要识字,我为你寻一个侍读可好?”
徐忱立在一旁,闻言面色一僵,向来胸有成竹的模样荡然无存,惊愕地看向陛下。
他几乎瞬间就想明白了陛下何意。
陛下竟然猜出了他的心思,而这侍读一职,就是在告诫他:徐陆两家争斗,陛下不会管,但若是拿着长公主身世去斗,那陛下绝不会作壁上观。
陆家姜家可做驸马,徐家也可以。
若是他也在驸马备选之列,又有什么立场敢继续查长公主的身世?
就不怕殃及自身么?
徐忱看向薄玉浓,不知这位长公主可知陛下之意?
薄玉浓忽然记起之前说过这事。
识字好呀,其实许多字她都认识,但是太过繁体的还看不懂,要是都研究明白了,今后读书畅通无阻,再也不用问别人了。
从前在抚沧山,她没机会学,如今有机会,一定要抓住才好。
学的时候可以打发时间,学会了可以看话本子,甚至写话本子,一举多得。
她没多想,笑着点头,往薄怀俨胸前靠了靠,“阿兄对我最好了。”
麦麦也跟着啊呜一声附和。
薄怀俨道:“徐忱学识渊博,明日便来望仙宫,教你识字。”
第33章
“侍读?徐忱?”薄玉浓彻底傻了眼。
薄怀俨看着她的神色。
小玉和善可亲,是个温柔软和的好脾气。
对待口无遮拦的陆行则,她一再原谅纵容,对待初次见面的姜去寒,她一见如故......
可是对徐忱不同,她似乎并不喜欢徐忱。
薄玉浓摆摆手,“阿兄,我......”
徐忱道:“臣恐怕教不好长公主殿下。”
薄玉浓点头,“是呀。”
薄怀俨看了这二人一眼,道:“小玉若是不愿徐忱来教,那便叫徐忱继续在秘阁理书吧。”
徐忱跪地道:“臣定尽心竭力,教好长公主,还望长公主给臣一个做侍读的机会。”
【你不愿接近徐忱,但是如果不接受他做侍读,他似乎会发生更糟糕的事情,是冒着结下怨怼的风险决然拒绝,还是顺势答应,也好探一探徐忱底细?】
算了。
薄玉浓道:“那......都听皇兄的,但是,我想阿姐陪我一起学识字,可以么?”
“当然可以。”薄怀俨道。
他淡淡一笑,和前些日子引荐姜去寒给小玉认识时的心境不同。
这次,他竟然有些放松。
毕竟,小玉不喜欢徐忱,徐忱看起来也不愿接近小玉。
郎无情,妾无意,这才能待在一处好好做学问。
徐忱得了敲打,应该会收了继续查小玉身世的心思,毕竟一把利剑悬在头上,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这驸马人选,他再慢慢定夺。
圣心大悦,“好了,起身吧。小玉,今后徐忱算是你的先生,你要认真识字。”
薄玉浓点点头,自然要好好认字,早点学好了,早点摆脱这个‘先生’!
徐忱恭恭敬敬又拜,“臣不敢以先生自居,今后若是臣有过失,还请长公主明示。”
薄玉浓没搭话,抱着麦麦兴致寥寥,“阿兄,那我走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
徐忱这才缓缓抬起头,垂眸恰见光滑整洁的地砖上,落了一只小巧的珠珞穗子。
她今日的绣鞋上未着珍珠,是珠珞,随着她的脚步一颤一颤,时而隐没在裙摆下,时而垂荡在鞋面上。
出了皇宫,徐府的下人早早等在一旁,小厮唤作阿砚的细瞧主人脸色,暗道不妙。
徐忱不发一言,上了马车,许久才问:“这些日子我不曾归家,母亲可曾按时服药?”
阿砚摇头,“不曾。”
徐忱点头,“明日我要入宫做长公主侍读,无暇顾及家中,你再找两个伶俐的丫头并着两个力气大的嬷嬷,盯着她服药。”
阿砚先是一喜,“郎君要做侍读了?听闻长公主仙姿,陛下近来正在选驸马,各家都传开了,陛下是不是想让您做驸马!”
他家郎君可是探花郎,样貌一等一的出挑,学问更是没得说,自古探花郎不都是要配公主的么?
“这是天大的喜事!郎君,这是天大的喜事!”
徐忱撩开车帘,神情冷肃,“喜在何处?若是再敢胡言乱语,今后别再跟着我。”
阿砚连忙住嘴,兴奋得通红的脸颊也慢慢恢复原状。
行至徐府门口,车里忽然丢出个东西,阿砚没看清,只知道东西小巧,像个穗子,一下子坠入草丛里,不见了。
他作势要扒开草丛寻找,却被叫住。
徐忱下了车,“不相干的东西,找了做什么?”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主仆二人行至后院,闻得女人歇斯底里的哭闹声。
徐莲珍夜半醒了酒,摔了药碗,这会子又烂醉如泥。
“谢郎......你看见谢郎了么?”她抓着婢女问。
撒开婢女,她又扑到窗边,面色绯红流着泪,扑倒了一桌子摆件。
噼里啪啦瓷器碎裂的声音伴着徐莲珍的质问:“凭什么抛下我!当初是你说甘愿入赘,不想离开我们母子......”
“后来......”她没再说下去,剧烈的呕吐袭来,她被婢女扶着去了内室。
徐忱立在院内,目光暗淡,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从哪里弄来的酒?”
阿砚答道:“不知何时偷藏在地窖里的......夫人喝了许多,现在已经被府里的嬷嬷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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