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看来......长公主没兴致喽。
薄怀俨捏了捏眉心,“不去。”
“听说......陆小将军在水榭同人打了起来。”
又是陆行则,又是打架。
薄怀俨叹了一口气,沉了脸,不语,等吕真后话。
吕真瞧着陛下脸色继续道:“是国子监博士李登次子李驰,作了一首诗......听闻,诗中言辞对长公主有些怠慢,陆小将军便将人摔了一下,倒是没伤着骨头。”
“打就打了,年轻气盛,难免动手。”薄怀俨又道,“今日午后,召李登入宫。”
吕真又问:“候在何处?”
薄怀俨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嫌他木讷。
“午后日头足,总不能叫人等在阶下吧。”
吕真愣了一下,瞪大双眼,难以置信。
午后,烈日炎炎,热闹的百花宴早已结束,李登还没在家里看着儿子把汤药喝下去,就被召进了宫。
日头真晒啊,李登立在阶下,身边宫人来来往往,没一个人搭理他。
吕真皮笑肉不笑,打着拂尘慢悠悠走来,“李大人稍候,徐大人还在里面呢。”
李登用袖子再次擦了擦滚落的汗珠,连连道:“好,好......”
吕真翻起手掌遮了遮太阳,“哎呦这日头,是真大。”
说完,他去了殿前廊下乘凉。
直到太阳西落,徐忱才从春鸣殿走出来。
李登等得面色通红,整个人都蔫了,昏昏欲睡,瞧见徐忱出来,眼睛一亮,跑上去问吕真。
“吕公公,到我了吧?”
吕真十分礼貌地微笑,“到饭点了,陛下特赏你归家去,莫要误了晚饭啊,李大人。”
“啊?”
吕真又道:“听闻贵府二公子受伤卧床,李大人这些日子在家中好好看顾吧。”
一提到李驰,李登恍然大悟,晒得通红的脸又变得惨白,“多谢公公提点......”
这个畜生儿子,不学无术竟然还敢在宫里卖弄!
李登佝偻着老腰离开,咬牙切齿,非得抽李驰个皮开肉绽,否则如何跟陛下交代?
吕真瞧着李登走远,才理了理衣袖,进了春鸣殿。
徐忱徐大人才走,吕真瞧着,陛下面色不善。
“吕真,将死之人会说谎么?”陛下忽然发问。
“这......”吕真莫名后颈一凉,这是要杀谁?
陛下登基以来,以贤德治天下,宽厚待人,可最近这些日子......
先是抚沧山杀了三个,后是听闻陆小将军被棍子打得吐血而不为所动,再是提点着李登回去收拾李驰。
薄怀俨打断他的走神,“朕在问你话。”
吕真站直了垂着头,“奴以为,将死之人不会说谎。”
大殿的气氛降到冰点,薄怀俨脸色沉沉。
“啊......不过,若是将死之人心有怨气,存了祸害人的心思,那恐怕会说谎,闹得活着的人不安生。”
薄怀俨冷声道:“赵庶人死的那一日,你可曾听见什么?”
这位赵庶人是先帝第一任皇后,叱咤后宫多年,欺压各宫嫔妃,设计害死姜家之子,最后又险些害死了陛下的亲妹,被先帝厌恶,贬为庶人,关押在一处狭小偏殿中。
她吊着一口气日夜哭嚎,前一阵才疯癫而死。
那日,吕真在场。
“她......她只喊着大逆不道的话。”
“说来听听。”薄怀俨道。
吕真踌躇着不敢说,几度开口,最后才咬咬牙说了,“她说,当年公主并非她杀,是有人毒害公主后,将尸体放在她宫内的,说......说有人事发后偷走公主尸体。”
“有人。”薄怀俨重复。
“她说是,是太后。”
薄怀俨起身,缓缓踱步。
吕真大气不敢出,他知道这番动作何意,陛下此刻怒极,但是自打做了太子后,陛下修身养性,从未发过怒。
都是这样,起身,踱步,再大的波浪也都忍下来了。
忽然,嘭——
吕真一哆嗦,只见茶碗、笔架碎了一地。
“陛下息怒!”
薄怀俨深吸几口气,冷静下来,“调两个暗卫,再去查,查当年阿水的下落!”
“徐家当初与赵氏暗中勾结数年,朕登基后留他们性命,给徐忱重入前朝的机会,他若不识好歹,朕大可以扶植其他新臣。”
“若是徐忱胆敢拿长公主的身世做文章......”
怎么可能是假的?他与小玉血脉相连,心意相通,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他感觉得出,绝不会错!
吕真不知道徐忱和陛下说了什么,总归,不是有利于长公主的话。
后话陛下并未说,但是吕真知道,徐忱这回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他不敢劝说,得令要退下,又被叫住。
薄怀俨平了气,又恢复如常,声线也从狠厉变得温和,“秘阁藏书须得重新整理,就让徐忱去罢。”
“是。”
徐大人这官路算是废了一半,探花郎要被关在秘阁中理书,这不是大材小用么?
今晨还风光无量的徐忱一下子跌到谷底,众人议论纷纷,无人知晓内情。
而徐忱本人却泰然处之,得了圣旨后淡然一笑,当日就入了宫开始埋头苦干。
优雅‘坐大牢’的徐忱得到了一个信号:陛下对长公主的身世并无绝对信任。
就连太后,对于如今长公主的身世都是闪烁其词。
而他,掌握着一个能够打破陛下信任的绝对证据。
不过,现在还不急着拿出来,这千辛万苦寻到的东西,必须得用在陆家身上才行。
等什么时候陆行则坐稳了驸马之位再说。
陆行则一路护送着回来的假公主,届时会成为彻底杀死陆家的最有力的一刀。
如何不可笑?
-
望仙宫偏殿新来了个宫婢,唤作彩舟,是个文静柔和的年轻女子。
陈香兰几番来找薄玉浓,都要夸上几句彩舟。
薄玉浓见阿姐脸上的笑一天比一天多,也就放心了。
日长夜短,夏日漫漫,薄玉浓在望仙宫除了侍弄花草便是到处闲逛,懒散过了十几日,便觉得无聊了。
姜去寒不知怎么,自打那次与她共植花籽后,便再也没递贴入宫过。
他们一起种下的花籽都发芽了呀。
【你居于深宫,日渐无聊,看见花圃边丛丛嫩芽,忽然想起许久没见姜去寒,薄怀俨或许知道他的动向,是否前去问一问?】
耐不住无聊,薄玉浓提着裙子领着麦麦,去了春鸣殿,打算向薄怀俨问问姜去寒的近况。
行至春鸣殿,吕真立在门口,冲她行礼笑道:“殿下,这会徐大人在里头回话呢。”
“徐大人?哪个徐大人?”
吕真答道:“您可能不知道,是新科探花,徐忱,徐大人。”
怎么可能不知道,徐忱,她见过的,就在百花宴那天。
薄玉浓忙道:“那我晚上再来。”
说完,她转身要走。
忽然,吕真道:“殿下,不妨事,先前陛下有旨,只要是您找他,都可以叫奴直接入内禀报,奴这就去。”
自打梅岭那次之后,陛下就事事以长公主为先,吕真不敢怠慢。
薄玉浓连忙叫住,“不必不必!”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吕真转身就往殿里去。
殿内,徐忱被赐了座,他端坐着,发冠束起一丝不苟的头发,衣袖搭在双腿上,垂眸,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
薄怀俨并未抬头看他,仍提笔写字。
君臣二人不欢而散,至今半月未见,确仍旧像以前一样,相处从容。
“之理,这些日子在秘阁理书,可理出什么来?”
徐忱答:“臣抄写《中庸》有言,在下位不援上。又道是正己而不求于人,方知陛下苦心。”
薄怀俨搁笔,睨他。
“臣狂妄,竟敢质疑长公主身份,忤逆陛下,罪孽深重,然,得陛下开恩,只叫臣于秘阁理书,静思己过,已是无上恩宠。”
徐忱起身,跪地,“臣收回先前狂妄之言,今后定然不臆圣衷,守本务,尽官责。”
薄怀俨的视线并未从他身上收回,目光沉沉,思索着这些日子得来的消息。
阿水下落不明,暗卫循着当年踪迹搜查,却发现有人在半月前也查到这里过。
会是谁?
若是徐忱......
薄怀俨冷笑,徐家受赵庶人牵连,这些年虽占着个侯府的名分,却毫无实权,只等着身死爵除。
当年,徐忱之父谢文,是个数次科考落榜,郁郁不得志的漂亮人,当年徐家依仗着赵皇后,势力极大,最受宠的小女儿徐莲珍对谢文一见钟情。
徐家几番阻拦无果,反倒叫这两人珠胎暗结,只好逼着谢文赘入侯府。
徐忱出生后,谢文与徐莲珍反倒不如最初那般深情了,你恨我怨,各自又去寻欢作乐,在侯府里闹得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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