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忱静静站着,听着室内呕吐声伴着哭骂声。


    从他记事起,这些声音就像富贵人家的歌乐、贫苦人家的呻吟,日复一日响起。


    幼时,他伴着父母的相互指责谩骂声入睡,少时,他扫开一片碎瓷抱着书本跑到院子里借着月光看书,再大些......


    一声轻叹,徐忱依旧是徐忱,暗淡的神色掩盖住所有的情绪,少时的忧虑害怕、不甘与愤怒、羡艳与嫉妒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副行走的躯壳,挂着悲喜两掺的面具。


    阿砚问:“郎君,可要进去看看?夫人这些日子清醒的时候,念叨过您。”


    徐忱摇头,转身离开,只吩咐道:“我吩咐的人你尽快找好,她不喝药就灌下去,务必保证她的身子康健。”


    阿砚应下,郎君出入朝堂,得陛下器重,若是这时丁内艰,会元气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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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任徐大人为长公主侍读这件事很快便传开了。


    朝中各家本来蠢蠢欲动的心思渐渐消落。


    徐忱是什么人?


    是从半脚踏进地狱的徐家里爬出来的人物,今人都喜拿诗文出来显摆才学,可对于徐忱来说,诗文已经是他儿时的东西了。


    他能够在众多世家子弟中脱颖而出,靠的从不是华丽的辞藻又或者谄媚的勾画,而是头脑中卓越的政见,与藏在那张悲喜难探的脸下的深沉心思。


    他父亲谢文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当年屡考屡败,在滦京游街串巷眠花宿柳,出了名的风流浪荡,也是一等一的好样貌。


    不然怎么会引得徐家幺女为她倾倒,不顾一切与他苟合怀胎?


    徐忱承了他父亲的好样貌。


    所以,徐忱论才论貌,都是翘楚。


    百花宴那日,听闻圣驾未至,就连长公主都不曾赏看郎君,原来陛下心中早有人选。


    陛下叫他做侍读,能够出入望仙宫,摆明了是想让各家消了攀附长公主的心思。


    陛下果然器重徐忱,这徐家恐怕要一飞冲天了。


    徐家这些日子快要被踏破门槛,送礼还都是基本的,更有甚者,带着媒婆来与徐莲珍说亲,要步谢文后尘,赘入侯府。


    徐忱闭门谢客,在家里待了两日后才入宫。


    听闻长公主从前在抚沧山做的是采茶活计,想必对于文墨一窍不通。


    徐忱无心过多纠缠,便只挑晦涩难懂的书教给她,想叫她知难而退,他也好早早从这场驸马闹剧中脱身。


    然而,长公主兴致很高,携着郡主听得认真。


    薄玉浓本着来都来了的理念,埋头苦读。


    于她而言,徐忱讲的这些书里,大多数都是生僻字。


    不过,生僻字好啊,她不会的就是生僻字。


    薄玉浓学海无涯苦作舟,那头陈香兰已经早早放弃,偷偷携了针线来。


    最初,陈香兰只敢在徐忱说稍作休息的时候把针线拿出来穿两针。


    后来她发现徐忱大多数时候都把视线落在玉浓身上,眼神或不解或放空,她也就大着胆子,随便翻开书,就开始做针线了。


    陈香兰就这般,白日做针线,晚上做针线,自得其乐,期间荷叶来寻过她。


    荷叶扑倒在她面前哭诉,一说浣衣局的活计不好干,求着想调回来继续做宫婢。


    又说从前眼高手低,被郡主厌恶,今后定然会改,无论如何一定要回来。


    陈香兰把她打发走了,心生怜悯,但是仔细问了彩舟才知道荷叶究竟为何忽然求着回来。


    原来荷叶原是少卿郑大人之女,因罪抄家,得陛下恩典,特赦女子不必做官妓,入宫进了浣衣局,荷叶这几年十分出色,才被选入后宫做宫婢。


    郑家夫人与徐莲珍交好,双双有孕便玩笑着指腹为婚,只是后来种种,当初的戏言早就无人再提起。


    可是荷叶对徐家恋恋不忘,时不时便把这莫须有的婚事拿出来说一说,惹得大家都笑她痴心妄想。


    此番哭求着要回来,是盯准了陈香兰要去陪长公主读书,而侍读正是徐家徐忱。


    陈香兰听完大惊,这是要去纠缠徐大人?


    可她分明瞧着,徐大人是陛下派来服侍玉浓的,说不准是今后的驸马。


    她怎么可能放任荷叶去搅合?


    陈香兰这次并没有瞻前顾后与玉浓商量,直接壮起胆子一口回绝了荷叶。


    接连四五日,薄玉浓白日里在徐忱眼皮子下苦读,回到望仙宫沐浴后倒头就睡,根本没时间想别的。


    就连薄怀俨想与她共用晚膳,她都托白荷前去拒了。


    这一日,无精打采捱到徐忱讲完最后一个字,薄玉浓扶着莲子起身,忍不住打哈欠,只想回望仙宫舒坦睡一觉,却被他叫住了。


    “长公主殿下,请留步。”


    【相安无事好几天,徐忱忽然要你留堂,不知他究竟想说什么,你打算回去睡觉还是留下来听听看?】


    薄玉浓看了一眼陈香兰,示意她先回去。


    待人都走了,她转头看向徐忱。


    徐忱做侍读时没有穿官服,只穿着襕衫,削弱了往日的阴沉,倒有几分清朗。


    薄玉浓这些日子偷偷打量过徐忱,他样貌很好,不同于陆行则漂亮俊俏、姜去寒的温润儒雅。


    徐忱的美是哀艳的,总是令薄玉浓联想到挺拔枯瘦布满荆棘的枝杈上,竭尽全力绽开的玫瑰。


    “不知徐大人留我何事?”


    徐忱不慌不忙,示意她落座,然后烹茶煮盏。


    “长公主想必还没尝过在下烹的茶。”徐忱神色仍是淡淡。


    “唔......”薄玉浓仔细想了一下,“确实没喝过。”


    徐忱道:“不如留下来尝尝。”


    薄玉浓问:“有什么不一样吗?”


    “哦,我是说,你烹的茶会有什么不一样吗?”她补充。


    如果没什么不一样,她还是想有话快说,然后回去睡觉。


    这几日她脑子都要过载了,不停地读写,很累。


    徐忱执杯的手一顿,冷白的肌肤上青筋微微跳动一下,但还是从从容容放杯斟茶。


    “或许在下的手艺也没什么不同。”这话意味深长。


    他烹茶卖力,薄玉浓不好驳他面子,道谢后端起茶杯,吹凉了一口喝下。


    “还不错。”


    她确实尝不出什么不同,也没有心思与徐忱探讨烹茶之道。


    “殿下对我无意。”徐忱忽然道。


    薄玉浓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道:“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然而,徐忱只是盯着她。


    “徐大人不是也对我无意么?”薄玉浓在他的逼视下反问。


    徐忱忽然笑了,“殿下是个直爽的人。”


    薄玉浓又喝了一杯茶。


    “在下总觉得......殿下似乎对我格外冷淡,殿下厌恶我?”


    薄玉浓摇头,其实只是有点怕,对于一个神秘莫测的人,她总会有敬畏之心。


    “听闻殿下待姜公子极好,姜公子这些日子在官署心不在焉,倒像是得了相思病。”


    薄玉浓蹙眉,“姜去寒?他在官署?”


    徐忱点头。


    薄怀俨不是说他最近无音讯,远游去了么?


    “殿下竟不知?”徐忱问。


    薄玉浓压下眉头,十分警惕,“略知一二。”


    “不知徐大人留我想说些什么?应该不止是谈论姜去寒吧。”


    徐忱道:“殿下无意于我,在下也没有攀附您的心思,这侍读一职,在下恐怕无力再担任。”


    这是不想干了?


    薄玉浓轻叹,想好好识字怎么就这么难?


    不过幸好,她这些日子很用功,已经学了个七七八八,若是再有不认识的字,去找薄怀俨问吧。


    “好。”薄玉浓一口答应,起身要走。


    “殿下。”徐忱跪坐着,抬起头看她,“还请殿下亲自说与陛下。”


    看来他若是亲自卸任,又要被陛下打入秘阁了,薄玉浓虽不知秘阁有什么不好的,但是她知道,徐忱不想去。


    “行,还有一页没学完,等明日学完后,我就去说。”薄玉浓非常好说话。


    徐忱叩首拜谢,十分恭敬,“谢殿下。”


    “徐忱,茶也喝了,话也说开了,你不愿去找陛下推卸侍读一职我也替你去说,咱们今后是不是可以相安无事了?”薄玉浓忽然问道。


    徐忱总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她又真的有心虚之事,所以每每碰见徐忱,她都心里没底。


    小桶说的如履薄冰......究竟是什么如履薄冰呢?


    徐忱忽然笑了,“臣与殿下,本就相安无事。”


    薄玉浓虽然平日老老实实,待人和煦,可碰上这么个难捉摸的人,难免会失去耐心。


    “相安无事就好,若是有事,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徐忱。”她警告道。


    这可真算是这两辈子她说过的最狠的话了。


    徐忱面色如常,又叩首,“恭送殿下。”


    薄玉浓脚步轻快迈出偏殿,心里复盘着方才的话,“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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