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副样子送给他,他恐怕要笑话她吧。
薄玉浓又把荷包压回枕下。
算了,薄怀俨这些日子都没再提起,估计早就忘了,她就当没这事,不送了吧。
压在枕下,丑丑的很安心,说不定能除祟安眠呢......
忽然,她又听见脚步声缓缓走来,不像莲子与白荷的脚步轻盈。
薄玉浓赶紧闭上眼睛。
薄怀俨走进大殿的时候,扫了一眼待在角落的兔笼。
麦麦抬眼看了一眼,见是他,便又躺了回去。
薄怀俨梦游一般坐在了薄玉浓床前的绣凳上。
殿内淡淡栀子花香萦绕,纱帐微微晃动,隐约看得见小玉正睡着。
太后这些日子闭门谢客,今日上午匆匆与他见了一面,竟半句未提小玉,更无早些从佛堂出来和小玉相聚的念头。
薄怀俨的目光一寸寸拂过薄玉浓的脸颊。
当年之事他所知不多,这些年小玉的下落成了悬案,每每提起,太后就哭得伤心,催着他派人去找。
可是去哪找?毫无头绪。
小玉回来了,可是当初以泪洗面说要寻回小玉的太后,如今却躲在佛堂不肯出来。
薄怀俨心中隐隐有个不祥的预感,但是他不信。
怎么会呢?
他曾反复确认,小玉就是还活着。
小玉就是小玉,眼前这个,绝对是小玉。
甚至不必胎记,只需眼神交汇、呼吸交融,体温相触,他就会感受到血脉相连的跳动。
抱着小玉的时候,他才能感觉到,这具身体一直以来缺少的那一块,终于被填补上了。
太后定是愧疚见小玉。
薄怀俨看着薄玉浓,忍不住伸出手,撩开薄纱,抚上她的脸颊。
谁知,刚一碰上,就听薄玉浓笑了一声。“兄长,你手上的丝绢弄得我好痒。”
那是薄怀俨今日晚饭后被茶杯碎片割伤手后,薄玉浓亲自为他包扎的。
紧接着,薄玉浓从被子爬出来,撑着胳膊,拨开床帐,看着薄怀俨。
“深更半夜的,你怎么来啦?”薄玉浓问。
薄怀俨僵住,缓缓收回手,“怎么还没睡?”
他语气淡淡,在月色下透着莫名的愁绪。
【薄怀俨深夜前来,似有心事,作为兄妹,是否劝慰一番?】
那是自然,薄怀俨厚待她,她也要厚待薄怀俨。
薄玉浓倾身凑上前,与薄怀俨只离了两指距离,她撑着床沿,顺滑的长发从肩膀垂落到薄怀俨的腿上。
她眨着眼睛细细看了一会他的表情,“你怎么啦?有心事?”
薄怀俨屏住呼吸,方才摸过薄玉浓脸颊的手指阵阵发烫。
她的睫毛卷曲,唇形很饱满,未着脂粉,皮肤清透,唇色水红,靠的近了,栀子花香气像攻破勇士铠甲的利刃,顺着刀尖刺进胸膛里。
小玉的美,十分锋利,白日里姜去寒的眼神里藏不住的敬仰,陆行则眼睛里压不下的贪恋,还有江术分别时满是泪水的不舍......
还有这些日子,各家为百花宴蜂拥递上来的帖子,都在告诉他:小玉长大了,他们虽然才相聚,但是终究要分开。
薄怀俨移开视线,垂下眼睫,难得说了一句教训的话,“不得胡闹。”
但是说的不轻不重,不痛不痒,不似教训,倒似调笑。
薄玉浓乖乖退回床榻里,撑着脑袋,歪头看他,“别烦心了,兄长,我送你个东西哄你开心,怎样?”
薄玉浓咬咬牙,从枕下取出荷包,递到薄怀俨面前,“不许笑话我,费了好大功夫呢。”
薄怀俨接过,放在掌心细看,小小一个,上面有黄色白色绿色,针线毫无章法,每一块颜色的边缘歪歪扭扭,很难看出来是什么。
他勾唇笑了笑。
“这下开心了吧。”薄玉浓换了个放松的姿势,仰躺着,“不劳你猜,我直接告诉你,黄色的是太阳,白色的是云彩,绿色的是翠竹,我最喜欢竹子了,你喜欢么?”
薄怀俨把荷包握在掌心,“喜欢,都喜欢。”
薄玉浓笑眯眯道:“那你开心了吗?”
薄怀俨看着她,视线一寸不移,“开心。”
“那好啦,我要睡了,阿兄......”说到最后,她已经迷迷糊糊了。
薄怀俨坐到了她床沿,分开纱帐,用手一下下顺着她的长发,“睡吧。”
薄玉浓含含糊糊道:“阿兄,你能教我识字么?”
“好。”
薄玉浓是真的困了,开始胡言乱语,“认识字......就不会......就不会被针扎到手了......”
薄怀俨轻笑,拿起她的右手,借着月光检查,果然食指指尖上有一点红色。
“以后不许再碰针线。”他握紧了掌心里那一团绣着翠竹的稀世珍宝。
这样好的小玉,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出更好的,他只有小玉这一个最亲的人了。
除了小玉,还有谁会待他这样好?
吕真在外头等得腿都要僵住了,陛下终于走了出来。
陛下手里攥着个小玩意,直到回了寝殿,吕真才知道,其实攥了两个。
一个是今日姜公子赠与长公主的精美香包,一个是看不出来形状也看不出来图案的......荷包?
陛下将荷包压在枕下,那荷包似乎有除祟安神之效。
吕真捧着香包问:“陛下,这......”
“扔了吧。”
吕真得令,退下。
他很快便想明白了,宫外的香料怎能随意入宫,若搁到先帝在位时,这小小一个香包,就可能会夺走无数条无辜女子的生命。
陛下这是为长公主的安危着想。
第二日,不等太阳落山,姜去寒就来了。
他提了一包栗子糕递给薄玉浓,“殿下尝尝,味道如何。”
薄玉浓捻了一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很好吃。”
姜去寒笑道:“看来殿下喜甜。”
薄玉浓点头,让莲子把茶端上来,“尝尝看,抚沧山的茶。”
姜去寒先是抿了一口,慢慢品味,而后一口饮尽,“抚沧山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地方,这茶很好喝。”
同姜去寒待在一处,总是很踏实,他温和儒雅,处处周到,薄玉浓十分放松。
二人又闲谈片刻。
原来姜去寒是太后姜苑的弟弟姜岑认下的继子。
姜家只有姜苑与姜岑一双儿女,当年姜苑入宫为嫔,姜岑接了急调,奔赴江南查水务。
那时候,姜家只留了嗷嗷待哺的小儿与产后虚弱的姜夫人守在府中。
没出两个月,姜苑有孕,当时的赵皇后大怒,不满足于后宫中打压她,还利用赵家徐家的势力暗中操作,给远在江南的姜岑按了个贪墨的罪名。
先帝宠爱赵皇后,下令抄家。
抄家那日,姜岑初初降生到这个世上的小儿子被随手裹了抱走,姜夫人还未恢复就被关押起来。
听说,所谓贪墨的那些银两,就藏在小儿木床之下。
姜苑在后宫几度晕厥,却求不来一丝同情。
后来,姜岑的儿子高烧而死,姜夫人听到消息后自尽而亡。
姜岑被关押数年,贪墨案查了又查,终不得平反。
直到薄怀俨长至五岁,捧着书本在先帝面前背诵,哄得先帝搂着年轻的裴妃开怀大笑,他趁机求情,才换来姜岑出狱。
“再后来呢?”薄玉浓听得眉头紧蹙,追问道。
“再后来,父亲在旁支选中了父母早亡的我,认我做继子。”
而姜岑早已无心人间红尘欢乐,他只想报仇。
最后,赵皇后被贬为庶人,关押数年,姜苑做了皇后,姜岑退守二线,如今任户部尚书一职。
如今四海升平,宫内井然有序,全然不见十几年前的腥风血雨,
当年,薄怀俨就是这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点点长大的么?
【从姜去寒的只言片语中,你了解了一部分薄怀俨的过去,心里涌动着莫名的情绪。薄怀俨对你很好,他虽然不是你的亲生兄长,但是在你心中,他却胜似亲生。他的曾经,令你心生怜爱。】
人生如旅,景色纷繁。
新生后的每一天,她都无比珍重,甚至有时候在想,她或许是个自私的人,因为她只忠于自己的生活。
从前没有感受过的,没有活够的,这次都要尝个明白。
所以她没有多余的感情、时间浪费在别人身上。
她甚至连嗔怒旁人、抱怨生活都很少,因为这些都是消耗。
而她,只想保持丰沛。
能在她生命里占据一席之地的,只有张春秀、陈香兰,还有麦麦。
此时此刻,她有点想把她的阿兄,薄怀俨也加进去。
殿外传来几声布谷鸟的声音,薄玉浓恍然回神。
姜去寒道:“都是陈年往事了,说与殿下听倒是吓着殿下了,是景颐不好。”
“姜公子言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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