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晴空万里的天此刻阴沉沉的压下,摇晃着稀碎阳光的树影像利箭刺入眼睛,陆行则看着熟悉的背影,脑袋里阵阵嗡鸣。


    朋友?


    他这辈子第一次揣了心事,竟然只落得个朋友?陆行则早忘了方才脑子里想的什么进进退退,什么浪子,只盯着那道背影不放。


    这不公平,难道她说是朋友就是朋友!


    这时,陈香兰怯懦上前,递了一碗水,“陆公子,天气热,喝点水吧。”


    陆行则看也没看,冷哼一声,“喝什么喝。”


    然后头也不回出了院子,往江氏药铺去了。


    日头升起来了,破旧小院里,陈香兰垂着头,放好满当当一口未动的水碗,随着丧葬的队伍出了院子,母亲下葬,薄公子出了不少钱,办得风风光光。


    江术逃出来过一次,把祖父气得半死病倒在床。


    他坐在廊下煎药,短短几日,形销骨立,面色憔悴,如行尸走肉。


    祖父说,就算是他死了,也不会同意玉浓进门。


    江术不知为何祖父对玉浓有这么大的敌意,也想着说说情,却被祖父一口回绝。


    数年来,他钻研医术,想完成祖父的志向,讨祖父开心,炎炎夏日数九寒天都不曾耽误,可究竟为何,他就这么一个小小心愿,祖父都不愿意答应。


    这么些年,他是不是做错了?


    忽然,门被一脚踹开,陆行则闯了进来。


    “姓陆的,你非要这时候找不痛快是吧!”江术平生第一次大怒,他一下子站起身,忍住眩晕,将手里蒲扇扔了出去。


    陆行则没理他,径直往厢房里走。


    江术上前,“你要干什么!”


    陆行则揪住他衣领,“那些木雕呢?”


    “什么?”


    “我问你那些木雕呢!”


    江术反揪住陆行则的衣领,“那些木雕关你什么事!”


    陆行则冷森森一笑,“关我什么事?”他哈哈大笑两声,“我来跟你说说关我什么事。”


    江术像看疯子一般看他。


    “你这里还留着我未婚娘子的木雕,你说我该不该来讨要?再说了,那些木雕本就是我解闷雕的,你江公子光明磊落,应该做不出私藏别人妻子木雕这种龌龊事吧?”


    “你疯了......你疯了!怎么可能?玉浓怎么可能要嫁给你?”


    陆行则畅然大笑,几乎要把这两日的郁结全部笑出去,“怎么?不舍得?我们很快就启程回滦京,一回滦京就成婚!”


    江术大吼一声,挥拳招呼陆行则,两人很快便扭打在一起。


    但江术这些日子寝食不安,也没有功夫底子,很快便没了力气倒在厢房门前,眼睁睁看着陆行则翻箱倒柜,将所有木雕取走,甚至还拿走了先前下雨天时玉浓披过的碎花外裳。


    江术看着陆行则强盗一般摔门离去,声泪俱下,“你放肆!你该死......你等着,我就算死,也要到滦京去......”


    -


    往山上去的路很长,但是再长也不够薄玉浓回忆这一年半的光景。


    薄玉浓看着漫天飘飞的纸钱,还有缓缓行进的人影,忽然对于婶婶的离开有了实感。


    她与陈香兰掩面哭泣,互相搀扶着,行至山脚下。


    忽而一顶轿子停在了队伍前面,轿子边上跟着几名官老爷。


    有两个人十分眼熟,正是那日在官署里碰见的两位,一位是刁难过她的,一位是帮衬过她的。


    镜沉上前,肃声道:“何人拦路。”


    轿子上先开了一道缝,里面的人吐了一口茶叶沫子出来,“滚开,竟然敢来质问我。”


    轿子里的人缓缓走下来,身形有些胖,长得很白,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却没有胡须,一身锦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背着手踱了几步,“平头百姓,竟敢逾矩办丧事,不要命了!”


    声音尖细,气势很足。


    程汾上前,“陈公公,前头站着的就是那日来官署闹事的女子,那时候叫穷,还说什么钱都进了您的口袋里,可如今......竟然这么大排场,我看她就是找茬!”


    陈公公冷笑,“这不是找茬是什么?办个丧事这么大排场,是不知道抚沧山的规矩了么?!”


    丁池上前劝说,“公公,要不就算了,他们是弱女子,家里又刚死了人,晦气得很,咱们别和她计较了。”


    陈公公瞅了他一眼,“就是你给她的钱是吧?有钱没地方花,怎么没见你拿出来孝敬孝敬我?抚沧山越发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丁池缩着脑袋往后退,不敢再说。


    程汾添油加醋道:“她姐姐在官署里洒扫,说不准平日里是不是偷了官署里的东西出去换钱。”


    陈公公道:“这么大的丧事,花了不少吧?贪了官署多少银子?速速交出来,我若是心情好了,还能饶你们姐俩一命。”


    陈香兰本惊慌,闻言连忙为自己辩解,“我一直都是老实打扫,何曾偷过东西!莫要空口白牙污蔑我。”


    镜沉上前,对陈公公毫不客气道:“此处正办丧事,闲杂人等立刻离开!”


    陈公公笑道:“呦,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活腻了是不是?”


    薄玉浓同镜沉道:“我不想婶婶灵魂不安,还请叫他们离开吧,别的事今后再说。”


    镜沉知道眼前女子身份,也得过陛下口谕,凡是与公主相关之事,都依公主,至于旁人......打了杀了,事后再禀报也使得。


    镜沉并未带武器,便只上前再次警告,“速速离开!”


    陈公公来了兴致,“抚沧山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你胆子倒是大,我可是贡茶园的主事,年年能去面圣的官职!抚沧山这里,我叫你现在死,你就只能现在死,你——”


    “哦?”薄怀俨从队伍后走出来,“陈岚,若是朕叫你滚呢?”


    薄玉浓一脸震惊,看向薄怀俨,只看见他挺拔的背影,听见他不怒自威的语气。


    朕?皇帝?薄怀俨是皇帝?那她的身份是......?


    第20章


    陈岚逆着光看来人,并不真切,但是他年年面圣时,也就捞着个末席位置,也看不真切,只能听清声音,看个威严的人影。


    连陈公公这种土皇帝平日私下里都不敢这么说。


    程汾哈哈大笑两声,语气嘲讽,“疯了吧你!胡说八道什么呢?知不知道这是杀头的死罪?”


    陈岚一手捂住程汾的嘴,肥胖的身躯颤抖着往前走,想要看得更清楚。


    这时,吕真从后头走了出来,拦在皇帝面前,肃着脸,大声道:“大胆陈岚,还不跪下!”


    皇帝没清楚瞧过,可这位吕公公,陈岚却很熟,这位可是陛下的心腹,十几年来随着陛下风雨里走过来的吕公公!他双膝砸在石子路上,趴伏在地,“参见陛下!”


    众人从未见过这场面,抚沧山不过偏远小地,天高皇帝远的,凑热闹的人哪里想过自己会真的碰见皇帝?


    众人连忙也跟着陈岚跪地。


    薄玉浓几乎要晕过去,皇帝?那她这假身份可真就不简单了,若是今后被查出,恐怕逃到天涯海角也要被拉出来杀头。


    这就是破系统用积分给她兑换的好日子?


    偏偏这时,系统又不说话了。


    陈香兰哆嗦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搀扶着薄玉浓,压低声音道:“玉浓......你兄长......他是,他是......”


    “都起来吧。”薄怀俨回过头看了看薄玉浓,“小玉,丧事继续,不要误了吉时。”


    薄玉浓强撑着身子,目光躲闪,垂下头,等众人窃窃私语稀稀落落都站起来,她才跟着众人行尸走肉一般往山上去。


    薄怀俨看着薄玉浓缓缓走远,才把视线收回,落到趴伏在地满额头都是汗水混着土渣子的陈岚身上。


    他踱步,“陈岚,你好大的胆子。”


    陈岚觑着,只见衣摆徐徐而动,陛下的声音冷淡,不起波澜,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奴该死!奴该死!求陛下饶恕!”陈岚日头磕破了,直流血。


    程汾与丁池在后头吓得魂飞魄散,万万没想到,抚沧山这里,会有皇帝出现!


    薄怀俨想起病重的张春秀,想起小玉家中不舍得换的破凳子破碗,也想起他一路上看到的民生艰难。


    他睨着脚下的声泪俱下的蝼蚁。


    并非平定四海天下归一才算明君,还要俯察民情,解民生于水火,他做的,一直不够。


    小玉会怎么想他?


    或许在小玉眼中,他是个只知贪图享乐的昏君。


    吕真呵斥,“陈岚,你还有脸求饶!你以为抚沧山的境况陛下不知么?你勾结当地豪绅压榨茶农,贪了大家伙的工钱还在这作威作福,做你的升官发财大梦!你就是这么给陛下当差的么?!”


    陈岚嚎啕大哭,“奴不敢啊,奴不敢!方才那女子的姐姐偷了官署的器物出去典当,那女子还敲诈奴的下属,奴实在冤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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