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玉浓被薄怀俨的气息拢住,直到进了屋里。
“薄公子......你的肩膀和头发都淋湿了。”
薄怀俨却只是盯着她,然后抬起手,抚上她鬓角的湿发,掌心无意间蹭过她的睫毛,轻微的颤动在他掌心却似有海沸山裂之力。
“小玉,我走了。”薄怀俨的眼睛眨了眨,又复白日淡然,说完后毫无留恋转身离开。
夜里,只听见窗外淅淅沥沥雨声,再也没有屋里滴答声响闹人,薄玉浓与陈香兰各自窝在被子里。
陈香兰满怀心事,“玉浓,薄公子是你的亲人吗?”
薄玉浓早已做好坦白一切的准备,她点了点头,“他是我兄长。”
陈香兰问道:“兄长......你先前说,你已忘了从前十几年的事情,可如今......玉浓,我怕你被骗了。”
薄玉浓摇摇头,“我不记得,他却记得。”
“阿姐,等以后,你跟我一起回滦京吧。”
陈香兰哭起来,“你去吧,我不走,我要在这里守着母亲......我知道这一年你跟着我们母女从未过什么好日子,你家里人来寻,你也该走了。”
薄玉浓道:“我本打算着等以后带着阿姐一起离开抚沧山,去别的地方生活,如今有亲戚来寻,咱们不如先投奔了去,更安全些。”
陈香兰哭得更厉害,“那是你的亲戚,却不是我的亲戚,我不离开这里。”
“阿姐,我知道你放不下婶婶,可是人生在世几十年,总要活出自己的一番天地,婶婶一定也希望你离开抚沧山。”
陈香兰指责,“你从来都觉得母亲拖累了你是不是?你觉得我也拖累了你。”
“我从未这么觉得。”薄玉浓握住她的手,“阿姐,你永远是我的阿姐,我要带着你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咱们相互依靠,和从前一样,不好么?”
薄玉浓帮她擦泪,“有阿姐和婶婶,是我最幸运的事。”
陈香兰抓住薄玉浓的手,“玉浓......我不该这么说你......这些日子你为了母亲的病东奔西跑,还把母亲给你银簪子都当了,你这么辛苦,是我说错了话。”
薄玉浓叹气,看来那日小白还她簪子的时候,阿姐听见了。
陈香兰啜泣,“我就是怕,我怕离开母亲,怕你慢慢也离开了,要是没有你们,我今后该怎么办?”
薄玉浓想说,一个人并不是必须有另一个人才能活下去,但是她只是说:“都会好起来的。”
【你安抚好陈香兰的情绪,又忧心她今后同去滦京,会不会思虑更重,会不会过得不开心,是否拒绝婶婶的托付,独自前往滦京。】
薄玉浓摇头,山高路远,她只有陈香兰一个亲人了。
真正的亲人。
第二日清早,张春秀神采奕奕,下床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拉着陈香兰念叨从前的事。
“这棵树下原本有个秋千,你爹为你扎的。”
“我原本在这道墙下种了几株芍药,如今却不见了。”
“你小时候老是在那道门绊倒,你爹爹一气之下就将门拆了,简直不像话。”
“......”
待躺回床上,她将两个姑娘都留下。
“香兰,玉浓的兄长来寻亲,等今后啊,你就跟着她一同去,离开这里。”
陈香兰眼泪没停过,“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您。”
“别说胡话,你这辈子还长着呢,等去了滦京,还有大好的风光等着你,你就跟着玉浓,别耍小性子。”
陈香兰不语,任由张春秀握着她的手。
张春秀又对薄玉浓道:“玉浓啊,跟着婶婶,你受苦了。”
“有婶婶在,我从不觉得苦。”薄玉浓看着病榻上枯瘦的人,也不觉泪流满面。
“你这孩子有韧劲,婶婶放心,等今后去了滦京,也别轻易信了旁人的话,要自己有主见。”
薄玉浓点头。
“香兰我就托付给你了,好孩子,婶婶拜托你,照顾照顾她。”
薄玉浓道:“香兰姐姐是我的阿姐,我们是姐妹,婶婶莫要生疏了。”
张春秀望着帐顶,眼前虚幻如烟,半生往事流走,最终化作一滴浊泪滑落,她喃喃,“看见你们两个都在这,我就放心了......放心......她爹,你可看见了么?”
张春秀离世了,停灵三日,薄玉浓不曾与薄怀俨、小白说过一句话。
茶饭不思,夜不安寝,吕真瞧着不落忍,上前要劝,却被陛下拦了下来。
江术来过一回,却也只是立在院外看了几眼便匆忙离去。
发丧那日,刘大娘眼睛肿成了一条缝,拉着薄玉浓的手叮嘱丧事所需,说完后支支吾吾问道:“玉浓啊,你同江术的婚事......老张在世时可曾说过什么?”
薄玉浓一愣,“我同江公子并无婚事,婶婶也从未许诺过。”
“哎呦,我听闻江家都闹翻天了,江老爷子这几日都气病了。”
“啊?”
刘大娘惊诧道:“你没听说么?江术说要娶你为妻,同他祖父闹了好些日子,前一阵子被他祖父关在家里,如今连药铺都不开门了,不知道家里闹成啥样呢。”
薄玉浓喃喃,“娶我为妻?”
刘大娘点头,“那看来就是他一厢情愿了,要我说他祖父是个不好相与的,我原本还担忧老张应下了什么,这才来问问你。”
陆行则忽然走过来,语气冷硬,“就他们江家,张婶婶怎么可能看得上,任他们闹去,谁搭理他们。”
薄玉浓心事重重,缓缓走开了。
说到底,这一年多幸亏有江术帮忙,她心里是记着江术的好的。
在她看来,江术像一只牵线木偶,一举一动皆由他祖父掌控,是个可怜人。
同这样的可怜人在一处,没法好好过日子,所以,他们绝不可能成为夫妻。
忽然,小白追了上来,“玉浓,我有事问你。”
薄玉浓看着他,等他问。
“那日......”陆行则一开口又后悔,眼前的人面上犹存泪痕,唇色发白,眼睛通红,这几日,玉浓因为婶婶的死何其憔悴,他又怎能只顾着自己儿女情长而去逼问她呢。
可他实在是想问。
事情已经超出他的掌控,最初,他或许只是置气,不愿自己被江术比下去,更看不得玉浓选了那个懦夫,后来林中遇险,他抱着她说了许多,几分真情几分冲动他自己也说不清。
再后来,他同陛下对峙,所说之言究竟是赌气还是赤忱?
陆行则不知,他的心浮浮沉沉,他捉不透。
他一看到玉浓,就急切的想要靠近,想得到一个答案,若是她进,他便进,若是玉浓退,那他便......也退。
他本是人间浪子,又怎会单为一枝不心系自己的花停留呢。
又是不忍儿女情长追问,又是出于莫名的胆怯,陆行则闭了嘴。
【自厨房私话后,悬而未定的答案让小白坐立难安,如今他又鼓起勇气追问,你是打算含糊带过还是——】
薄玉浓想起江术,或许从一开始她将话说开,便不会有后面那么多误会了,何必含糊带过?
“小白,我有话对你说。”
薄怀俨走来,“小玉,吉时将至,留在这里吧。”
薄玉浓道:“薄公子,我同小白有话要说,很快,不会误了时辰。”
薄怀俨还待开口再劝,却只见薄玉浓转身往树下走去。
陆行则心中澎湃,看了一眼满脸冷色的皇帝,微微勾了勾唇角,行礼,然后追上薄玉浓的脚步。
薄怀俨握紧了手掌又松开,掌心似乎还残存着小玉睫毛扫过的震颤,他看着不远处树下,浓情蜜意,实在一对璧人。
陆行则雀跃,站得离薄玉浓近了些,心中盘算着今后回京,领着她去吃哪家铺子。
眼前之人,想必还没吃过真正好吃的东西呢,也好叫她知道,滦京的吃食,比那葱花饼、蒸米饼好吃多了。
薄玉浓开门见山,“小白,厨房那日的话我想过了。”
陆行则扬了扬下巴,勾起唇角,“嗯?”声音像晒饱了阳光,暖和和,懒洋洋。
“你我不是一路人,你家世好,性子开朗,今后会有很多娘子喜欢你,而我一心只想安稳过日子,是个沉闷的人,我们不合适,那些话我就当你没说过。”
陆行则表情寸寸崩裂,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要与薄玉浓抱在一起,“你说什么?”
薄玉浓后退一步,“我救了你,但你也帮了我,我们互不相欠,今后还是患难朋友。”
“谁要和你做朋友?!”陆行则冷笑,森白的牙齿咬得很紧。
今日婶婶发丧,薄玉浓无心其他,只当小白一时少爷脾气又上来,便只摇摇头转身离开。
陆行则刚要上前拉薄玉浓的手,却被一人隔开。
那人正是看了一出热闹的薄怀俨,这下轮到他笑了。
薄怀俨挡在薄玉浓身后,温声道:“待会下葬,贡品都已备好,镜沉会跟在一旁,你放心去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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