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怀俨冷眼看着他们你来我往,面色如常。


    “小玉,不必辛劳,叫恒之去劈柴,你去照看麦麦吧,我们喝水就行。”说完,薄怀俨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护卫,“烧水去。”


    护卫愣了愣,烧水?他们怎么会烧水?两个护卫眼神交流一番,一个人硬着头皮站了出来要往厨房去。


    眼看高大壮实的陌生人就要挤进屋子了,刚看了一眼麦麦的陈香兰连忙道:“我去烧水,我去吧,很快就好。”


    说着,陈香兰跑进屋子里烧水。


    看着陆行则不情不愿去劈柴,薄玉浓忧愁满面守在麦麦跟前后,薄怀俨才进了屋。


    张春秀靠在床头,打量着走进来的人,先前那位陆公子是俏,而如今这位薄公子是雅。


    前者如脱兔,瞧着浑身是劲,后者却矜贵非常,进来后并未说话,带着莫名的威严缓缓坐在床前小凳上,沾了血迹的衣领丝毫不乱,衣摆垂坠在地上,身姿端正,面色沉静,未开口便叫人先敬三分。


    “你便是薄公子。”


    玉浓虽未同她说其中关系,张春秀却隐约猜到了,同姓薄,恐怕是寻亲的来了,瞧这气度,又思其姓氏,皇亲国戚也使得。


    张春秀细想玉浓那相貌与性情,发觉她还真不似乡下野着长起来的孩子,她有教养,有韧劲,并非等闲之辈。


    寻亲好,今后玉浓有了归宿,她也能放心去了。


    薄怀俨的鼻腔里充斥着苦涩药味,屋子低矮摆设陈旧,床头粗木小几上都磕碰去零星斑痕,小几上的药碗破了碴,床上纱帐颜色沉闷质感粗糙,病榻上的人面色灰黄,瞧上去已是强弩之末。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这情形,恐怕传御医也无力回天。


    “我是玉浓的兄长。”薄怀俨开门见山,“你收养玉浓,于她恩重如山,今后我会善待陈香兰,保她后半生衣食无忧。”


    张春秀能清楚感受到这人与陆公子全然相反,陆公子嘴快,易冲动,重情义,少权衡,是个好人。


    对面之人深沉,处事淡漠,多权衡,得他承诺,能安心了。


    张春兰无甚可说,并未多问其中细节,只问一句,“玉浓可愿意认你?”


    薄怀俨点头,“我与小玉已经相认。”


    “好。”张春秀最后嘱咐道,“陆公子心悦玉浓,玉浓也信得过陆公子,若是得她应允,还请你替玉浓张罗这门婚事。”


    高门大户张春秀没去过,但听过些传闻,恐有狭隘人家,瞧不上失散多年而归的女儿,会早早将其低嫁,冷眼瞧着女儿在别家受尽苦楚。


    陆公子是个好人,玉浓托付给他,张春秀放心了。


    薄怀俨沉默许久,“小玉不喜陆公子。”


    “啊?”


    薄怀俨重复道:“小玉不喜陆公子,你放心,家父早逝,我做家主,不会让小玉受委屈。”


    张春秀还没想明白玉浓究竟喜不喜陆公子,听他承诺,只好应下,“好,那我便放心了,也好安心叫玉浓随你回去。”


    薄怀俨微微颔首。


    张春秀道:“玉浓来我家一年半,清福未享反倒吃了许多苦,我时日不多了,今后玉浓与香兰能松口气,我也能解脱了。”


    薄怀俨说不出劝慰人的话。


    张春秀继续道:“玉浓是个顶顶好的姑娘,你千万要好好待她,香兰能跟着她,我安心。”


    薄怀俨答:“好。”


    张春秀摆摆手,疲乏道:“我困了,你去吧。”


    薄玉浓蹲在麦麦跟前,直到它缓缓睁开双眼,小狗虽然长大了,此刻却像小时候那样,用圆圆的脑袋蹭了蹭薄玉浓的手心,发出呜呜低叫,撒娇一般。


    “麦麦,你终于醒了,肯定很疼吧?”薄玉浓不敢抱起它,怕扯到伤口,便只摸了摸麦麦温热的头顶。


    麦麦躺在簸箕里面,舔了舔薄玉浓的手指,不再乱哼哼了。


    陆行则从薄玉浓身后冒出来,“落雨了,回屋去吧。”


    薄玉浓这才发现,本晴空万里的天阴沉沉的,雨点密密匝匝打下来,“我的被子!”


    “我抱着它,你快去收被子。”说着,陆行则弯下腰,捧起簸箕。


    薄玉浓连忙转身跑去。


    陆行则盯着簸箕里的小狗,凶巴巴道:“再敢乱舔,我扯了你的舌头!”


    麦麦有气无力地冲他吠了两声。


    突然落雨,院子里一阵兵荒马乱,几人拾掇好钻进屋里后,陈香兰捧着热水走了出来,她先递给陆行则。


    “陆公子,劈柴辛苦了,喝点水吧。”


    陆行则接过碗,笑了笑道:“多谢阿姐。”


    陈香兰极少见到陆行则如此熟络的模样,前些日子他心事重重,待人很不耐烦,如今家中来了人,倒是脾气好了许多。


    从前他从不会叫她阿姐的,她有些脸热。


    这时,薄怀俨从屋里走了出来,陈香兰上前递水,恰巧屋顶漏雨,一滴雨水滴进了水碗里,渐起一朵水花。


    陈香兰瞬间慌了神,连忙道歉,“抱歉,薄公子......我这就去换一碗来。”


    她对这个陌生的男人充满恐惧,不知为何,分明这人一向温和待人,可她就是觉得怕。


    薄怀俨摆手道:“不必了,我不渴,多谢。”


    说着,他抬起头去看,漏水之处看不清楚,只能知道大体位置。


    小时候他与小玉、母亲挤在狭窄偏殿的时候,也总是被漏下的雨滴砸到,那时候,母亲会把供奉神仙的香炉捧过来放在地上接雨,边寻漏水之处,边痛骂她恨的所有人,包括神仙。


    陆行则在一旁道:“表哥,你刚来还不习惯,玉浓家里好几处漏水,不若你先随着吕真回驿馆吧。”


    薄玉浓端着一个盆走来,放在漏水位置的下方,冲着薄怀俨笑了笑道:“这里一直漏雨,没事的,接住就好了,雨天路滑,你等雨停了再去吧。”


    “恒之......”薄怀俨又顿住,目光转向门口立着的护卫脸上,“镜沉,你将屋顶修好。”


    陆行则停住喝水的动作,看向薄玉浓,只见她摆着手直说不必不必。


    都要入皇城做公主了,哪里还稀罕这破屋子?陆行则嘟囔道:“这里横竖也住不了多久了,有甚好修的。”


    闻言,陈香兰低下头,又红了眼眶,赶紧转身假装去忙活。


    薄玉浓不知小白是否知晓她将要随着薄公子回京之事,不论如何,香兰姐姐是不知道的,如今婶婶病重,吴岭虎视眈眈,香兰姐姐最听不得这些话,她连忙走到陈香兰身边劝慰她。


    陆行则向来直爽,说话从不瞻前顾后想那么多,虽然知道方才那句话不对,但他也不想认错,只好道:“算了,我来修吧!”


    薄怀俨道:“不必。”


    陆行则只好又坐了回去。


    修屋顶并非想象中那么简单,镜沉忙活到日头西沉才将几处漏水修补好。


    这期间吕真带着两位御医来为张春秀诊脉,两位胡子花白的御医仔仔细细诊脉又问询,最后都满面愁容摇摇头。


    陈香兰垂着头去厨房做饭,一言不发,薄玉浓也很失落,一波又一波的郎中来瞧,都说不好,希望燃起又熄灭,着实折磨。


    吕真瞧着外头雨小了,问道:“陛......公子可要起身回驿馆?雨夜路滑,再等会恐怕行路艰难。”


    薄怀俨深深看了一眼薄玉浓,“小玉,那我们先回驿馆,待明日我再来看你。”


    说完,他看向陆行则,“走吧。”


    “我不走!我要留在这帮玉浓守着呢。”


    薄怀俨不言,目光沉沉,落在陆行则的身上。


    陆行则起身,“走就走。”


    【漏水半年的屋顶被修好了,你看着薄怀俨的背影,忽然想起他所说的‘兄长’二字,这场寻亲忽然有了实感,你是否打算感谢他?】


    镜沉留下守在薄玉浓家中,吕真弓着腰撑着伞,将伞高高举起,错开半步跟在薄怀俨身后,一行人往马车走去。


    马车还未迈开步子,薄玉浓追了出来,“薄公子!”


    薄怀俨掀开车帘,只见薄玉浓踮起脚尖立在外面,“这盏灯给你们,雨天路滑,千万慢些。”


    罩了一层明纸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悠,灯火忽明忽暗,映在薄玉浓眼底。


    雨丝斜落身畔,她好似朦朦胧胧,叫人捉不住,又好似真真切切,叫人看得清楚。


    那双明亮的眼睛看过来,跑几步带动的轻喘呼吸扑过来,卷翘的睫毛被雨水打湿了,变成漆黑的一缕又一缕,眨动着,扑朔着,鲜活的生命气息强势侵入这片黑暗。


    薄怀俨忘了叫她不许淋雨,忘了她与他之间还不熟,也忘了吕真陆行则等人还等着他动身。


    他下了马车,陆行则想要随行,吕真想要上前撑伞,都被他摆手制止。


    最后,薄怀俨亲手接过那盏灯,用衣袖遮住薄玉浓的发顶,“我送你回去。”


    陆行则透过车帘看着陛下与玉浓的身影挨在一处,缓缓往屋里去,蹙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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