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些日子与小白相处的还算融洽,面对小白此刻几分焦急几分诚恳的求娶,你犹豫了,是否接受?】


    陆行则急切的想知道答案,“玉浓......”


    薄玉浓定了定心神,抬起头看着对面这个高她许多却弯着腰与她对视的少年。


    “待此间事了,若是你仍不改此心,我便——”


    “小玉。”


    门被一把推开,陈旧的木条乱颤。


    薄怀俨立在门口,不知有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他的声线平稳又冷静,“陈香兰正找你。”


    光线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这话虽是对着薄玉浓说,目光却一直落在陆行则身上。


    紧接着,薄怀俨又对薄玉浓道:“小玉,你肩膀上的伤,不疼了么?”


    陆行则缓缓松开握着薄玉浓肩膀的手。


    【你终究没说完那句话,不知小白有没有察觉到你的松动,是否将话说完,给个承诺?】


    薄玉浓若大梦初醒,边走边连声道:“我这就去。”


    陆行则跟了两步,被薄怀俨叫住,“恒之,你留下。”


    第19章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薄怀俨缓缓脚步声与衣摆擦过条凳、灶台、柴堆的声音。


    陆行则方才奔涌不息的千头万绪此刻停歇了,但掌心还残存着温热的体温,鼻尖还有散不去的苦涩药味。


    他不知陛下究竟何意,他只知,陛下定然听见他与玉浓的对话。


    薄怀俨先开口,“恒之,东南大捷,你辛苦了。”


    这是夸赞的话,亦是公事,陆行则跪地回话:“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语气铿锵,闻得报国之志,同方才的温声软语不同。


    薄怀俨逆着光立在他面前,睨着他。


    陆行则跪在地上,被阴影遮住,像被巍峨山峦遮蔽,往日宫中,他行礼后,表哥总拉他起身,唇角带着淡淡笑意,细问他此行如何。


    可如今......


    陛下虽未曾说话,却在提醒他:他们是君臣。


    厨房又静了许久,听得隔了一间屋的卧房内,薄玉浓细润的声音,她说话总是温柔,每个音调都叫人舒服。


    薄怀俨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猜得到,她在哄病榻之人开心。


    她总是这样,才十七的年纪,却早早懂事,单看方才房中情形,可见这个家一直靠她撑着。


    小玉总是帮别人擦眼泪,却忘了自己。


    薄怀俨又看向陆行则。


    自十五岁做了太子后,他才与陆家熟络,陆家手握兵权,根基稳固,在旧臣中颇有声望。


    如今,陆家于薄怀俨而言,早已不是少年时需要依靠的大树,陆家、徐家、姜家,不过是手中的棋子,是权术之下的死物。


    薄怀俨自登基以来,宵衣旰食,太阿在握,却总觉漫漫前路如茫茫星海,一眼望去无边无际,纵然九五之尊,纵然坐拥四海,他却总觉空落落,没有岸头。


    可此刻,这种感觉忽然消失了,看着跪在脚下的陆行则,薄怀俨竟然庆幸自己手中尚有权柄。


    陆行则忍耐不住,问道:“陛下,我曾去信京中,询问娶......”


    薄怀俨打断他,“朕知晓。”


    陆行则仰起脸,目露疑惑。


    “你父亲奉书信于我案前,问过你娶亲一事。”薄怀俨道。


    “家父竟......”陆行则眼中流露惊喜,陛下曾代太后催他成家之事,劝他道是求女求德,莫要过于要求家世。


    如今玉浓摆在眼前,想必陛下觉得不错,陆行则甚至想着,陛下看在玉浓救他于危难之功,或许会许给玉浓一份嫁妆。


    到时候陆家再添一份,保准叫玉浓风风光光嫁他。


    薄怀俨声色淡淡,似在说无关紧要的事,“朕并未应允。”


    “为何!”陆行则急得差点站起来,“兴许陛下觉得臣莽撞,不曾将那女子带到您跟前瞧一眼,无妨,陛下早已见过她,她就是玉浓!”


    薄怀俨不曾与他对视,声音冷肃几分,“婚姻大事,休得胡闹。”


    陆行则被泼了冷水,冷静下来,回想起陛下待薄玉浓之态,狐疑道:“莫非陛下早就知晓玉浓?陛下此番来抚沧山,为的就是玉浓?”


    薄怀俨不语。


    陆行则咬了咬后槽牙,“玉浓入我陆家门,您尚且不允,莫非玉浓为宫妃,姑母会欣然接受么?!”


    “住嘴!”薄怀俨面露愠色,“小玉离宫十年,朕日思夜想,如今终于寻得,怎舍得她小小年纪便嫁人。”


    “离宫?”陆行则隐约听说过陛下有一亲妹,少时被赵庶人所害,有说公主早已殒命,有说公主逃出宫去,可至今,陛下闭口不谈,这位公主的身后之事也不曾办过。


    玉浓竟是公主?她分明是抚沧山里平平无奇的采茶女。


    陆行则道:“玉浓怎么会是公主?陛下——”


    薄怀俨垂眸睨着他,神色严肃,“小玉是朕亲妹,驸马一事朕自有打算,陆家世代忠良,但武将出身终究不得配公主,消了这门心思罢。”


    好,公主就公主。陆行则像一头横冲直撞的小狼,“陆家忠心不二,臣平东南有功,如何尚不得公主?”


    薄怀俨不答,只是脸色愈发沉郁,冷冷扫过陆行则。


    陆行则本嚣张的气势瞬间萎靡。


    陆家早已不是八年前的陆家,而陛下,也不是八年前的青涩少年。如今立在他眼前的,是表面宽厚温和,实则将权术玩于鼓掌之间,心狠手辣的帝王。


    他陆行则还有什么底气问这句话。


    “臣逾矩。”他仍不低头,只微垂下眼睛,不再与薄怀俨对视。


    薄怀俨仍宽和态,“恒之,起身罢。你年纪尚轻,不知婚嫁权衡,待回京去,朕亲自为你选一位贵女。”


    陆行则虽被身份压倒,却仍放任着少年心性,他起身,冷冷回绝,“多谢陛下好意,恒之既然心有所系,便不会轻易移情别恋。”


    薄怀俨道:“你与小玉,绝无可能。”


    陆行则道:“若是玉浓心悦我呢?玉浓有心嫁我,我定不负她。”


    “有心?”薄怀俨道,“我却没听见她半句情意。”


    陛下果然听见了,若非推门打断,玉浓怎会对他无半句情意?


    陆行则挑眉,“臣定会探清公主心意。”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薄玉浓哒哒哒跑过来,从门缝里探出头,眼睛笑得像个明亮的月牙,“嗯......薄,薄公子,陆公子,婶婶唤你们过去说会话呢。”


    薄怀俨冲她笑了笑,“好。”


    厨房里沉重的气氛忽然松快,这块堆满杂物的方寸之地,终于重归本属于它的松弛。


    陆行则面色僵硬,只道,“怎么又唤我陆公子,你不是说小白好听么?”


    薄玉浓睁大双眼,没料到这些日子小白竟然爱上了这个随口取的名字。


    她只知小白姓陆,却不知其全名,似乎小白这两个字唤起来确实顺口,再说,这位‘兄长’面前,她与小白也不好重翻过去的旧账。


    薄玉浓将之前小白对这个名字的白眼抛之脑后,重新道了一声:“小白,那你别忘了一起来,哦,对了,我的被子晒在院子里,今晚你自己取来盖,我先走了。”


    陆行则笑了笑,高高梳起的马尾晃了晃,应道:“好。”


    直到薄玉浓脚步声渐远,陆行则才歪头看了一眼薄怀俨。


    薄怀俨不似往日那般汹涌情绪藏入笑面,而是冷下脸来。


    陆行则舒了一口气,恭敬道:“这些日子臣与婶婶熟络,陛下,臣为您带路。”


    薄玉浓端着婶婶擦过脸的水走出去,恰见小白引着薄公子一道出了厨房,二人脸色都很差。


    她上前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两个人又一同露出笑脸。


    “随我来吧,婶婶病重,不能说太久,她想必有话想先问问薄公子,那......”


    陆行则道:“那表哥先去,我帮玉浓劈柴去。”


    【不知薄怀俨与小白交谈了什么,自从厨房出来后,小白像是变了个人,你面对他的变化,打算顺其自然还是问个究竟?】


    “那我给你煮甜水去。”薄玉浓道。小白究竟如何变化,她并没有多少心思探究。


    同往常一样,小白劈柴,那薄玉浓就去煮甜水给他喝,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不过是山上采的一点带味道的草叶煮来解解馋。


    最初小白喝不惯,喝一口就吐掉,直念叨破烂东西难喝,但是后来实在馋点甜滋味,也就慢慢能喝几口了。


    薄玉浓说完又问道:“你若是不想喝,那就泡点你先前买的茶叶吧。”


    茶叶是小白买的,他那时候神情倨傲同她说,喝茶才是风雅之事,又教她怎样泡茶,不过她一口都没喝。


    陆行则看了一眼薄怀俨,“就喝甜水,甜水好喝,不过表哥应该喝不惯,给表哥泡茶吧。”


    端的是待客之道。


    小白今日格外好说话,薄玉浓笑着应下,转身要去,却又被薄怀俨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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