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万一有关系呢?


    许多家族基因带的病症,都可以在父母和孩子外的关系之间流传。


    不。


    不会的!


    之前她听长辈们提起过,谢荣从小身体不好,上台阶都要人搀着,几乎看不到他站着的时候。


    而自己呢?


    她能打网球,能打高尔夫,跑跑跳跳都不是问题!


    根本不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


    张助理发来的消息,说汪助理给联系了一位心脏科的专家,在业内极有名气,已经帮她约好了时间。


    谢清扬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活得好好的,知道了才是麻烦的开始。


    她记得看过一篇文章,说某些病灶,本来静静待在那儿一辈子不会有事,结果被发现了,切了,反而出了问题。


    医生也是人,治不好的时候难免乱治。


    “……不急,”她给张助理回复道,“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继续盯着团队那边,而不是这些事。”


    第130章 回忆


    姜楚又在老宅里转了半个小时。


    从东跨院出来,她沿着一条青砖小径往里走,拐过一道月洞门,进了一座小院。


    这里比前几进院子都要安静,格局也更小,正中有一棵很老的柿子树,树干粗得出奇,枝桠伸展开来遮了大半个天空。


    叶子早就落尽了,只剩几颗熟透了没有摘下的柿子还挂在枝梢,橙红色的,被冬日的冷光照着,像是顺手甩在水墨里的几点暖色。


    墙根下有几丛枯草,霜打过后压在地上,蜷成浅褐色的一片。


    姜楚在柿子树下站了一会儿,仰头把那几颗柿子看了看,觉得这棵树大概比这院子里任何一个曾经住过的人都活得长久。


    她从一道半掩的侧门出去,外面是一条更窄的抄手游廊。


    廊下堆着几个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人动过的旧花盆,里面的土结成了硬块,什么也没种,就那么空着。


    廊柱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底。


    姜楚沿着游廊慢慢地往回走,冬日的天光在廊外铺开,把地上的青砖照得泛出一种深沉的蓝灰色。


    拐过一处廊道转角,她看见了谢荆。


    男人站在游廊尽头的一处开阔位置,背影挺拔如松。


    姜楚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廊外是一方水池。


    传统的规整长方,用整齐的青石板砌边,石板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苔痕,颜色极深,是常年浸润在水汽里才会长出来的暗绿。


    水面上结了一层冰,不是很厚,透过冰面隐约能看见底下的水色,泛着雾蒙蒙的灰蓝,倒映着头顶那片白茫茫的天光。


    池边种着两棵腊梅,枝条瘦硬,安静地垂着将开未开的花苞,鹅黄色的,细小而坚实。


    姜楚走过去。


    “我小时候,大哥带我在这里钓过鱼。”


    谢荆低声道。


    “夏天,”他顿了一下,“屋里有空调还行,外面实在是让人受不了。在雷克雅未克没有那么热,我老觉得脑袋要炸了,人也要烤熟了。”


    姜楚忍俊不禁。


    “大哥坐在那边——”


    他抬手往池边石板的方向指了指,“穿长袖长裤,一动不动的。我穿背心短裤在旁边,就是坐不住,我问他不热吗。”


    姜楚轻声问:“他怎么说?”


    “心静自然凉。”谢荆幽幽道,“我当时觉得他在故弄玄虚,后来很多年,才慢慢品到那么一点意思。”


    “那,”姜楚看向冰面,“你们当时钓到鱼了吗?”


    “钓到了几条,”谢荆想了想,“都是小鲫鱼,后来让厨房做了,我喝了点汤。”


    “你现在还钓鱼吗?”


    “……不会了。”


    “嗯,”姜楚轻笑出声,“我也差不多,我爷爷以前带我钓过几次,草鱼鲤鱼之类的,有次他钓了一条很大的,让我看,结果我差点滑进水里,他吓得扔了杆子来拽我,结果鱼没了,事后他一直念叨,回家也念叨,说了好几天,把我奶奶烦得拍桌子。”


    廊外的风很轻,把腊梅枝梢吹得微微颤了一下,几片细小的花瓣落进冰面旁边的石缝里,停住了。


    两人沉默了许久。


    姜楚仰起头,“你心情不好?和谢清扬吵架了?”


    “最多算是她单方面吵,”谢荆微微摇头,“……只是想到大哥,他本来还能多活几年。”


    姜楚没说话。


    “虽然他的病症情况更重,但主动脉扩张的速度是可以控制的,还有手术,也能多撑一下。”


    他停了一下。


    “但老头子那种人,大哥脾气很好,也受不了整天和他吵,甚至还能动手。长期情绪压力会让皮质醇偏高,血压也慢性升高,主动脉壁承受的压力一点一点往上加,扩张的速度比正常情况快得多……再加上后来邱媛的事。”


    谢荆看着湖面的倒影,“她用了助兴的药,那些东西会扩张血管,降低外周阻力,对普通人问题不大,但对已经有主动脉根部扩张的人,风险窗口要大得多。”


    不需要什么激烈的过程,叠加了那类药物之后,哪怕是相对平常的应激,积累下来的损耗也是真实的。


    “后来邱小姐说怀孕的事,情绪上又是冲击。”


    谢荆轻轻一哂,“再后来大哥死了,她在葬礼上痛哭,还想自杀,我都分不清是表演还是真的,如果她真的爱他,怎么会做那种事呢?当年的我想不明白,也不愿意去多想,我怕我忍不住掐死她。”


    姜楚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把头靠在他肩上,“人是复杂的,血亲之间都可能伤害又后悔,或者完全不后悔,更何况……”


    “确实,”谢荆叹气,“要说谁害大哥更多,肯定还是死老头子。”


    他们一起看着那方冻结的池面。


    姜楚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往好处想,他和邱媛都没了,所以,也算是恶报吧。”


    谢荆低头,把下巴抵在她发顶上,“也是。”


    他沉默了几秒钟,随即搂着她站起来,“走吧,去吃点东西。”


    两人沿着游廊往回走,快到穿堂的时候,空气里那股清冷的腊梅香里,渐渐掺进了一丝浓郁扎实的甜香。


    那是大米在陶罐里被文火慢熬后,散发出的带有谷物油脂感的米香。


    其间还夹杂着红糖被高温融化时特有的焦甜,以及红枣桂圆干被水汽蒸透后散发出的果香。


    姜楚耸了耸鼻子,“哇。”


    “王姨今天做了八宝甜粥,还有她家传的奶酪火烧。”


    谢荆低头看她,弯了弯嘴角,“她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我回国住在这院子里的时候,她就经常给我送吃的。”


    二进院一侧的配房门被推开了。


    一位穿着深蓝色中式对襟棉袄、白发梳得整齐的大婶,笑呵呵地走了出来。


    她脸上皱纹很多,但精神极好,眉眼间带着老京城人的爽利和气。


    “小少爷,姜小姐,你们饿了吧!”


    “王姨,”谢荆神色自若,牵着旁边的女孩,走上前,“这是姜楚。”


    “王姨好。”姜楚立刻乖巧地叫人,“您做的东西好香!”


    “哎呀,好俊的姑娘!”


    王姨惊讶地看着她,很快就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姜楚的手打量了一番,眼里全是长辈看着小辈的欢喜。


    “我就说这大冷天里院子里怎么有喜气!快,屋里暖和,快进来吃点热乎的。”


    屋里生着温和的暖气,一张擦得铮亮的老花梨木圆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白瓷碗和一碟刚出炉的火烧。


    那火烧烤得金黄酥脆,层层叠叠的酥皮微微鼓起,散发着诱人的奶香与面香,上面还撒着一层细密的白芝麻。


    第131章 古董


    “尝尝,这奶酪火烧是我家祖传的手艺,外面可吃不着。”


    王姨热情地把筷子递给姜楚,又盛了两碗浓稠的八宝粥,里面红豆糯米煨得极烂,红枣饱满,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姜楚道了谢,夹起一块火烧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外皮酥脆得掉渣,里面裹着的奶酪馅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微咸与醇厚。


    奶香在舌尖爆开,热乎乎的,瞬间驱散了寒意。


    “好吃!”


    姜楚眼睛一亮。


    “那就多吃点!”王姨笑眯眯地看着她,又转头看向谢荆,“当年小少爷刚来家里,也喜欢吃这些……”


    姜楚禁不住面露好奇。


    王姨看她想听,忍不住讲起曾经的事。


    曾经的谢家老爷子口味不重,饭桌上略显清淡,谢荆刚来那阵子很是吃不惯,只觉得肉不够多,碳水都没滋味。


    王姨叹了口气,“那时候,小少爷普通话说得不好,眼巴巴看着空盘子,大少爷受不了,说弟弟正在长身体,该多给他点肉,让我们再做一盘端过来,老爷子在饭桌上就把筷子一拍,说不能惯着他,什么‘克己复礼’都搬出来了。大少爷也火了,说孩子大老远把接回来,饭都吃不饱算怎么回事,说你差这几个钱吗,要不然我来出钱,老爷子说剩下那么多东西,他不吃怪谁,怎么偏偏就要吃肉,说你的钱还不都是我的,父子俩就吵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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