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都蕴出来时,女孩正蹲在地上用电子账本算账。


    账本上密密麻麻列的全是陈皮、八角、豆干、挂面,四块五块的,一笔一笔记得很认真。


    听到脚步声她熄灭光脑站起来,两人视线对上。


    女孩大概是又怨她骗人又念着她给哥哥升了职,抿抿嘴,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才垂下脑袋准备往里走。


    “想不想跟我顺路去中央星区转转。”


    席都蕴先开了口:“那边气候宜人,地面因为矿脉是粉红色的,连皇宫最普通的客房里,灯罩都是用玫瑰宝石整块挖空打的。路上铺的砖石里掺了星尘粉,入夜后会自己发光。”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她的语气像在哄孩子,“柏尔星鼓励女性拥有多个伴侣。而且,中央区优秀适龄的玩伴很多,你那几位皇兄虽然比不上迟浔,但姿色脾性也还算说得过去,你在那边应该不会孤单。”


    迟薰听完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丝犹豫:“我能麻烦您一件事吗?”


    席都蕴以为她动摇了:“你说。”


    “可不可以让我哥少加几天班?事情今天干不完,明天也可以干的。”


    席都蕴望着她那双眼,默然片刻。


    这对兄妹的感情,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


    她转身要走,女孩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还有一件事……我预定的民用星舰没法降落军区医院,能不能麻烦您送我一程?”


    席都蕴偏头扫了于枫一眼:“你在这等着。”


    “谢谢陛下!”


    迟薰立刻喜笑颜开地回去找迟浔了。


    她本来以为哥哥不会肯放她走的,但或许是新工作确实来得及时,没想到待到中午吃过午饭,迟浔还是松了口,只是临别前替她重新梳好一个低低的丸子头。


    “我会尽快去找你。”他顿了顿,“既然你那边有厨房,以后每天回家吃饭。”


    听这意思,哥哥是打算去斯摩加照顾她?


    迟薰脑海里浮现出裴雾回的身影,嘴巴张了张,又咽了回去。


    算了,尽快起码也得一个月以后了吧。


    师哥那会说不定已经待不住回首都星了,也没什么好跟哥哥交代的。


    况且他们两个都是脾气好的人,遇上了也没什么。


    她绝不是做贼心虚,嗯。


    迟薰赖在病房又陪他看了会书,等迟浔终于在针剂作用下安定地睡过去,她才蹑手蹑脚站起来,跟着于枫离开了医院。


    一来一回花了一夜一天。


    想起家里也有人在等,迟薰刚登上军舰又说了声“稍等”,冲到楼下花店挑了一束花。


    粉白玫瑰,大朵大朵的,层叠的花瓣边缘微微卷着,像刚睡醒的人蜷着指尖。


    雪白的卡纸拢在外面,白纱松松地裹了一层,花瓣从缝隙里探出来,冷清、柔软又极致漂亮。


    迟薰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选了这一束。


    裴雾回始终没告诉她喜欢什么颜色,可她看到这束花的第一眼就觉得是他。


    她把卡片别进花束一角,低头嗅了嗅,才小心翼翼放进休息舱的恒温箱里。


    把花安置好后,返程路上迟薰长睡了一觉,醒来时窗外已经能看见斯摩加被雪覆盖的屋顶了。


    “这片小镇还挺热闹。”于枫望着窗外忽然说。


    迟薰揉了揉眼睛凑过去:“热闹吗?我感觉挺静的。”


    于枫没再接话,她的视线落在星港远处那架隐在夜色里的星舰上,舰体开了隐匿模式,但她的军舰还是第一时间捕捉到了编号,首字母看着像是从首都星来的。


    她没太在意,只转向女孩叮嘱了句:“路上小心。”


    迟薰捧着花朝她挥了挥手,原本还有点困,舱门一开,迎面的冷风灌进来,彻底醒了。


    完全就不热闹嘛。


    连师哥都没来接她。


    她深一脚浅一脚从积雪里拔出一条腿,又去拔第二条。


    好不容易走到积雪少些的巷子口,仰头一看,三楼那间屋子的灯暗着。


    迟薰眨了下眼。


    睡了?


    她在单元门口跺了跺脚,甩了甩脑袋上沾的雪籽,才快步跑上楼推开门。


    屋子里静得厉害,换好鞋她就直奔卧室,离近了才看清床上空无一人。


    她停了半拍,打开灯顺着屋子走了一圈,往日裴雾回忙碌的厨房、阳台和衣柜前都没有他的身影。


    她连忙放下花,正要拨通裴雾回的光脑,余光扫见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


    【家里有事,我回去几天。冰箱里包了饭团和饺子。——W】


    迟薰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往四周扫了一圈,裴雾回带来的那三个大箱子果然不见了。她举着纸仰面倒进地毯里,盯着天花板长长吐出一口气,好一会才接受她的漂亮Omega已经离开的事实。


    师哥会不会是呆腻了斯摩加才回去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也觉得很有可能。


    但吃到冰箱里的饭团时,迟薰还是不太开心,以后就没人给她做这么好吃的饭了。


    “哎,由奢入俭难啊。”她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又从零食桶里翻出点东西填了填,洗了个澡,裹上厚毛衣下楼扔垃圾。


    没有夜生活,这座小镇的深夜格外死寂。


    迟薰正犹豫着要不要拐去庄渠那儿去看一眼小星,忽然听见邻居家那只安静的小黄狂吠起来,她下意识望向声源处,才发现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去而复返的裴雾回。


    可直到二楼的灯光斜映过来,她才看清那袭蓝色碎发,还有碎发底下阴鸷得近乎暴怒的眼睛。


    那一瞬间,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迟薰转身就跑,比躲庄渠那次还快,没跑两步又猛地刹住。她的正对面也立着一道人影,宽肩高鼻,一双翡绿色的长眸在暗处静静凝着她。


    迟薰刹那间呼吸都骤停了,莫名的危机感席卷心头,她也说不清自己在慌什么,但脚步还是不听使唤的朝单元楼冲去。


    刚跑上两极台阶,就撞进一个硬邦邦的胸膛里。


    迟薰抬起头,对上一张沉静冷肃的面孔。少年甚至还没换下军制大衣,目光落在她因大口呼吸而轻颤的唇瓣上,被黑色手套包裹的长指摁住她双肩,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


    但他声音哑得出奇,像严冬的厚雪落下,将她整个人都覆在其中。


    “躲什么,你很怕我们吗?”


    第274章


    迟薰吓得腿都软了, 急急忙忙闭紧眼睛。


    “我……我没有。”


    “真的没有吗?”另一道笑盈盈的男声自斜后方传来,“我怎么觉得有呢,姐姐。”


    迟薰心快提到嗓子眼, 小心翼翼眯开一条眼缝,试图分辨出台阶再上方几道模糊的人影。最前方的应该就是宋杳安, 他在笑,唇还翘着,可镂空窗格透进来的光落在他脸上, 那双弯起的眼瞳却一丝笑意也无,漆黑得近乎森寒。


    连带着那股寒意也从她脚底往上攀爬。


    肩上的力度却有微微收紧。


    “看我。”


    面前的人并未强迫,甚至语气都一如既往的淡冷, 可迟薰还是不自觉转回视线,定在他轻启的薄唇上。


    “这半年我们一直在找你, 为什么一次都不肯报平安?”


    迟薰懵住,一是她从不知道他们在找她, 二是她也没想过这件事情。但她知道这样说也不行, 说出来一定会完蛋的, 冥冥中她就有这样不好的预感。


    她抿着嘴装傻,本以为斯恒会和以前一样沉默宽容,可他却低声追问——


    “是忘了, 还是压根就不想?”


    那道几乎能将她看穿的墨黑眼眸望过来,迟薰下意识躲闪开。


    她觉得队长有哪里变了, 又说不上来是哪,就好像原本沉在冰湖下的庞然巨物浮出水面, 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迟薰于是大脑空空地现编措辞:“是、是我……”


    “回屋子里再聊吧,外面冷。”


    泽费尔不知何时已经从楼下走上来,和身后的谢肆声将下几级台阶挡得严严实实, 解围的同时,目光落在她腿上。


    斯恒随之垂眸,瞥见女孩厚毛衣下被冻得紧紧并拢的膝盖。


    他目光闪烁,将大衣过拉去:“上楼。”


    迟薰僵硬地走着,他这样S级的Alpha体温太高,光是贴近她就已经不冷了,可还是感觉窄小昏暗的楼道全都是人,她轻飘飘的脚步声刚落下去就被其他五道盖住。


    又走了几阶,忽然有人问:“你住在几零几?”


    迟薰望着宋颐初那双温和的眼睛,小着声如实道:“……三零二。”


    很快她就庆幸自己没有撒谎。


    因为上到三楼时,门口正抱膝蹲着一个少年,银发从帽檐里露出来一点。听到脚步声他后立刻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远远看到她的一瞬间目光便黏紧了她。


    被六个人盯着,迟薰掏钥匙的手都不利索了,钥匙对准孔眼也花了些时间,第一圈还转反了,往回转时明显感觉身上的视线围得更紧,连挨着门框的退路都被一只手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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