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为什么把我拦在这里?”迟薰忍不住打断她。


    席都蕴看着她,接下来的话却远超她的预料。


    "你以为他一个留着应家血的联邦皇储,凭什么能回柏尔星替我效力?柏尔星以诞女为荣,若非因为你,我不会接受他回来。你跟他没有关系,那他在我这里也就没有价值了。"


    迟薰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


    之前迟浔跟她提过柏尔星的民风,她听过但没什么实感,直到此刻朝女人身后那些军官仔细看了一眼,发现军衔和穗带越复杂、越高级的全是女性,而迟浔的军衔已经是这些男性军官里最高的了。


    女人没有夸张。


    她确实可以随时收走这一切。


    但她还是无法消化这段话,怔道:“没有价值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赐予他的权力、地位,还有军队,我都可以收走。”


    席都蕴顿了顿,“他会灰溜溜地滚回他的蓝星,继续在下城区蜗居一辈子。”


    女人的话让她彻底领教了这颗星球的规则。


    而那双充满审视意味的灰蓝色长眸也在此刻睇来,那目光像在重新问她和迟浔的关系。迟薰张了张嘴,又闭上,做梦也想不到哥哥的这份工作被辞退与否竟然跟她有关。


    饶是攒了一肚子赌气的话,这下也不敢往外蹦了。


    万一害哥哥失业了怎么办?


    迟薰深吸一口气,仰头直视道:“我想先去看他一眼。”


    席都蕴盯着她看了数秒,像是在判断她是真有胆量还是硬撑。


    片刻后她侧过身,朝身后扬了扬下巴:“于枫,带她去。”


    被她喊做于枫的军官做了个请的手势。


    迟薰重新坐上一架小型军舰,最后在一所军区医院的单人病房里看到了迟浔。他躺在病床上,军服还没换下,腺体上绑着一条银色金属环,上面闪烁的□□意味着治疗颈环仍在工作。


    迟薰以为自己不想哥哥的。


    可看到那张脸时,鼻子还是酸了。她快步过去在床前坐下,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看他的脖颈、手臂以及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肤。


    捕捉到那些细小的伤痕时,她嘴巴一瘪,眼泪“吧嗒”就掉下来两颗。


    迟浔在梦里就听到有人在哭。


    他睁开眼,面前竟然是他日思夜想的妹妹。那一瞬间,他以为是致幻星尘起了效,他终于产生幻觉了。可即便是幻觉,他也不想看到她哭。


    于是指尖动了动,本能地想替她揩去泪水。


    手腕还没抬起来,就被女孩一把反握住了,她攥着他的手指,抽抽噎噎地开口:“哥……你不会是……不会是瘫痪了吧……”


    迟浔难得沉默了几秒,哭笑不得地将手指反拢上去。


    察觉到手背的触感不对,挂着眼泪的迟薰低下一看,看到本该没力气的手,此刻正稳稳地牵着她。她眨了眨眼,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撞进他温和的长眸里。


    “我怎么会瘫痪,只是最近太累,过来休息几天。”


    “那你脖子上怎么会有治疗环?”


    “不是治疗用的。”迟浔声音有点哑,但语气依旧温柔,“它是为了方便注射调节剂,也有助眠的效果。”


    迟薰蓄满眼泪的大眼睛睁圆了,千回百转之间,她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当即就要冲出去找那个女人理论。


    可刚站起身,那只手便轻轻一拽,把她拉回了床边。


    “让我看看你,小薰。”迟浔轻声道。


    迟薰闹了个大乌龙,还自己送上门来,这会再对上哥哥的眼睛只觉得尴尬,她恨不得扯一块被子埋进去,很快就在他的注视下别开了视线:“也……没什么好看的。”


    女孩的闪躲让迟浔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一阵暗色翻涌过后,他没有追问,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她手指扣紧了些:“这半年里,即便是动用军方的力量,Q-9航道也找不到你的一丝生物痕迹,搜救队每天递交的报告都是无线索。”


    迟薰从斗篷里抬起头,重新望向他。


    “你去了哪里?”


    迟薰很少看到迟浔露出这样患得患失的眼神。


    她记忆里的哥哥永远是温柔可靠的,被他这样追着问,她本能地答:“就是意外降落在了一颗很小的星球上。光脑也摔坏了,我就没再用之前的,买了个新的……不过哥你放心,那里也有人照顾我,我过得挺好的。”


    指尖忽然被一根根拉开,迟浔的指腹摩挲过她指节。


    “这些也是过得很好时留下的吗?”


    迟薰低下脑袋,看到那些洗碗和跳舞留下的薄茧,心虚了一下,又不服气地争辩:“这些都是我历练的证明,而且她们对我很好,等我回去带你见到她们就知道了。”


    失而复得的喜悦刚升起,回去这样的字眼令迟浔心口窒闷。


    他坐起来,牵起女孩的另一只手,确保她此刻全部的动向都在他的视线之内,才道:“一直瞒着你是哥哥的不对,是我没有照顾好你,小薰。以后就不走了,好吗?”


    迟薰歪头看了看他。


    不由得,想起相册里那三万张的点点滴滴。


    不告而别她也有错,这半年哥哥一定也在找她,她想,哥哥可能只是有点分离焦虑,等她好好解释清楚就行了。


    迟薰凑过去埋进了迟浔怀里,趁他愕然之际手臂环上去:“我早就不生你的气了,也不是因为怪你才躲起来的。就是那颗小星球真的还不错,姐姐们也都很好,等我有时间带你去斯摩加看看就知道了。”


    迟浔抚在她发尾的手顿了顿。


    可女孩下一秒已经仰起下巴来,眼睛因为笑而弯了下,语气是久违的撒娇。


    “哥哥,我好想你呀。”


    说话间,柔软的唇瓣已经在他脸侧啵唧了一下。


    那一瞬间,再多的执念、再多的自责、再多的在意都暂时放下了。


    即便迟浔就希望他的妹妹永远待在他构建的世界里,不再去接触别的更多的人,此刻也因为纯粹的感情而只低低地笑叹了一声。


    “我也很想你。”


    他捋了捋她被斗篷勾乱的额发,托着她脸颊,很轻地印在她眉心。


    原本只是一个克制的吻。


    但这蜻蜓点水的触碰却像点燃了他这半年强行压住的思念,迟浔托着她的手往上移了一点,贴着她耳垂,额头也贴着她的,鼻尖相触,两个人微微颤动的睫毛像是心跳的转移。


    “小薰。”


    男人沙哑低沉的声音拢着她,又一遍重复:“哥哥真的好想你。”


    气息再次挨近时,房门忽然被叩响两下。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二人身后传来。


    “正好你也醒了,省得我再介绍一遍。”


    迟浔眼中的温情迅速褪去,归于冷静地抬起头。


    席都蕴站在门口,朝他微微一笑,目光却转向迟薰:“迟浔,这就是我以前收养的你的养妹。按理说,你也该喊她一声妹妹。”


    “以前收养的?”


    迟薰还没反应过来,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把既有的事实再跟迟浔强调一遍。


    迟浔却瞬间明白了女人的用意,成为母亲之前,她先是一个君王,她需要的是一个绝对忠诚的Enigma下属,和一个优秀耀眼到能让臣民信服的皇女,不管她继位与否。


    所以她需要他和迟薰是兄妹,哪怕并非亲生。


    “我知道。”迟浔的视线落在迟薰脸上,“但比起首都星,她现在还没有完全适应这里的生活。”


    “我也不着急这个。”席都蕴将一份文件递给他,“休战期间,我需要你以第三防务区指挥官的身份,帮我核查中央星区一批废弃的军事空间站。”


    “你们先聊,我出去透透气。”迟薰识趣地抽出手,见迟浔始终望着她,才做口型道,“我就在走廊。”


    “我帮您拿吧。”


    一只伸出来的手打断她思绪。


    迟薰解开斗篷递回面前这个叫于枫的军官手里,小声说了句谢谢。


    病房里,交谈还在继续。


    “我只有一个要求。”


    迟浔的视线始终落在门口那道徘徊的影子上,“她确实是我的妹妹,但您无权以母亲或君王的身份强制要求她做任何事。她的童年没有享受过您的照顾,现在也不必承担您的期待。”


    “我也没有这样的打算。”席都蕴眼尾有岁月沉淀的细纹,笑意里有种漫不经心的从容,“我还正值盛年,膝下也无女,没那个心思。”


    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上下扫过,像在打量一件旧物:“他们虽然乖巧听话,但都比不上你父亲好看,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倒是被你完全继承了。”


    话说开了,迟浔也没太多要担忧的。


    他偏过头:“当初不正是因为相似,您才把我丢在他身边的么。”


    席都蕴没有否认,也懒得解释。


    她向来不是会解释自己的人,便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物质上我会尽可能给她最好的,算是给你的补偿。不过,我交给你的事,也要尽快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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