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迟浔的字。
迟薰盯着那几行清隽熟悉的字体,抿了抿唇,手指往右一划。
第二张也不是什么工作机密,而是一张她小时候在游乐场大哭的抓拍。
照片里的小女孩扎着两个潦草的冲天辫,脸上挂着亮晶晶的泪痕,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根快化了的草莓棒冰。
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小字:
【5月3日,天气晴,带小薰去游乐场。身高一米一九,免票。玩了旋转木马、碰碰车、海盗船。有点恐高,海盗船上哭得最凶。买了一根草莓冰棍,哄好了。看来嘴馋可以克服害怕。】
迟薰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两遍,什么嘛……她哪有那么馋,迟浔又在偷偷造谣她。
她撇了撇嘴,手指却没停,继续往下滑。
第三张照片是堆在桌上的盘子,糖醋排骨、油焖大虾、葱烧豆腐、胡萝卜炒鸡蛋,每个菜都有动过的痕迹,但怎么看都只是一张平平无奇的晚饭照,跟机密沾不上边。
但也能看出来迟浔当年的厨艺还远没有现在纯熟。
迟薰凑近看了看下面的手写体。
【6月22日,找小薰试菜。排骨明显啃得多一点,油焖大虾不会剥壳,要喂着吃,豆腐留着给她拌饭,依旧不爱吃胡萝卜。】
【另,吃相有些豪放。】
第四张就是她豪放的就餐图,小小的脸被腮帮子撑得鼓鼓的,酱汁糊了一嘴,手上也是,迟浔给她买的小兔子围兜上沾满了饭粒。
她身后的玻璃窗上,映着一个稚嫩男孩无奈的脸。
迟薰扑哧笑出了声。
她继续往下翻,嘴角越翘越高。
春夏秋冬,她的每一岁都被迟浔拍了下来。除了生活照,还有她在外面逛街时拍给她二选一的球鞋图,调料罐和奶粉瓶的生产日期、编发教程的截图、每学期的课程表和座位图,甚至墙角那只身高鹿上鹿头的划痕也被他单独拍了一张。
一直到她十三岁,这些照片才渐渐减少。
有一张是她背对客厅坐在房间里的背影。
配文写着:【分房间睡了,偷偷哭了一场,不肯吃晚饭,仍在赌气中。另,储物间的门锁要及时更换。】
迟薰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放平了。
相册往后翻,关于她的生活照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各种芭蕾鞋的图片、名家课程介绍、芭蕾教室外一整墙的学员名录,亦或只是等她下课时买下的一对烤红薯。
最后一张,是她在教室里扶着把杆的侧脸。
【小薰马上要成年了,还没问她喜欢什么口味的生日蛋糕。记得提前订。】
迟薰往后划了划,划不动了,才退出来看了一眼文件夹上方的数字。
——31893张。
她盯着那个数字,愣了很久。
直到教室门被推开,伊莱娜进来拿鞋,看她抱着光脑发呆,凑过来在她眼前晃了晃手:“发什么愣呢小家伙,昨天帮工太累了?要不今天少练会,早点回去歇着。”
“姐姐。”
迟薰仰起头喊住她,“你之前租星舰那个人的联系方式,可以给我一个吗?”
伊莱娜一愣:“可以是可以……但你最近要出远门?”
迟薰对上她疑惑的眼睛,点了点头:“嗯,我想去看一个人。”
她走得急,换洗衣物都是教室柜子里翻出来的备用款。
匆匆给温琼发了条请假消息,等舱窗外只剩柏尔星周围那片熟悉的星尘带时,她才忽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人在等她。
于是赶紧掏出光脑戳了几下。
【我今晚不回来吃晚饭哦师哥!明天的早午饭也不吃,我出去忙点事情,尽快回来。】
怕漂亮Omega伤心,她又补了一句。
【对了,你喜欢什么颜色的玫瑰花?】
那头却迟迟没有回复。
迟薰在休息舱换了几个睡姿都没睡着,索性捧着星图开始研究路线。最后决定还是和上次一样,先降落在提利西亚镇上。虽然这地方给她留下的回忆不怎么妙,但它是离军区最近的居民区了,方便打听迟浔的消息,运气好的话还能撞见巡逻的军队。
一切按她的计划平稳进行着。
落地后迟薰先买了件斗篷裹上,原以为这张陌生面孔会被盯上核查身份,没想到这一路畅通无阻,最后顺顺当当地跟着人群混进了一家小酒馆。
木桌上全是杯底烫出来的圆印,空气里一股麦芽和汗味混在一起的闷热。
迟薰点了一扎啤酒,装模作样地端起来凑到嘴边,嘴唇碰了碰泡沫就放下,耳朵已经朝身后那桌竖起来。
“……赢了?”
“前天就赢了。边域守着稀矿坐地起价的那群孙子被打得屁滚尿流,勘察队也救出来了。听说他们背后是前星域总督在撑腰。”
“难怪!当年他在那几个矿上捞了不少,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身边随随便便一个打手都是A级Alpha,还在战场上投放信息素炸弹,啧,那场面惨不忍睹。还好咱们巡航指挥官定力够。”
听到他们提起迟浔,迟薰的耳朵又悄悄偏了一点。
“指挥官那当然了,没点本事陛下能用他?陛下一向看人准得很。”
“就是太辛苦了,暴乱区全是致幻星尘,去一趟回来的军官都得做精神治疗,恢复期少说几个月。像他这样频繁往里头跑的……等休战了,只怕也要疗养好一阵子。”
哥哥受伤了?
迟薰还想再听,对方却已经换了话题,聊回中央星区和皇储的事。她耐着性子又听了几句,没捞到有用的信息,便一仰头把杯里剩下的啤酒灌完,抹了把嘴就冲出去。
柏尔星正值夏季,日头毒辣。
烈阳底下,远处那条被拆掉铁轨的老旧隧道显得格外幽深安静。迟薰记得那天她就是坐皮卡过来的,隧道另一头离驻扎区不远。
她在路口踟蹰着假装路过,实则往隧道里瞄了好几眼。
临近休战果然无人值守,连里面的岗亭都空无一人。
那……迈一迈呢?
迟薰左右看了看,见没有路人往这里走,便像踩路边水坑一样朝隧道里探了探脚,停住,等待几秒,确定没有什么机关暗器飞出来把她撂倒,才又往前迈了一步。
显然她的顾虑有些超过了。
里面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两侧墙壁上挂着灯和掉了一半漆的里程牌,2km,走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迟薰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进去。
只是觉得来都来了,哪怕远远看一眼也行,至少得知道他到底伤得怎么样、状态好不好。
趁着没人注意,迟薰快步冲进了隧道。
她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冲动,但步子没停。两公里的路程比她想象中短得多,她跑跑停停,时而站住听一听前后有没有来车,时而侧耳听听岗亭方向有没有轮岗的动静,但隧道里始终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回荡着。
直到洞口外的自然光透进来,迟薰却忽然定住了。
她往外迈了半步,却忽然像预料到了什么,直觉性般浑身绷紧,下意识转身想往回退,身后一直暗着的岗亭却亮了灯。
迟薰僵在原地,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与此同时,洞口的天然光也被遮住了,十几架军舰正缓缓降落,扇叶卷起的气流扑面而来。
一道身影从舱门处款步行出,在风沙中停在她面前。
“我正好在等你。”
熟悉的女声让迟薰猛地抬眼。
是她。
被她打量的同时,席都蕴也在看着她。
上次在书房门口撞见的时候女孩跑得太快了,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张脸,此刻站在面前的女孩个子高挑纤瘦,眼神清亮,一头和迟浔如出一辙的金发卷而蓬松地落在肩上,看清她样貌的第一眼,席都蕴脑海里就浮出生命力这个词。
明明生得精致,却有种野蛮生长的味道,莫名的合她眼缘。
“你比我想象中要谨慎,不过也没有那么谨慎。”席都蕴笑了笑,“是关心则乱么。”
迟薰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半步:“我……迟浔他还好吗?”
“就直呼其名了?”席都蕴微微偏了下头,“他不是你哥哥么?”
迟薰低道:“我们没有做过任何法律登记,也没有办过合规的收养手续。他算不上我哥哥。”
“也是。”席都蕴像是十分赞同地颔首,“那你就更没必要担心他了。战场损耗是常有的事,他就算受了重伤,驻扎区也会养他一辈子。柏尔星的青年才俊多得是,少他一个指挥官,其他人勉勉强强也能顶上。”
迟薰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面前这位柏尔星的最高统治者果然像传闻中雷厉风行,乃至不近人情,迟浔再怎么说也是她的儿子。
席都蕴像看穿了她的表情:“觉得我太冷血了?”
迟薰抿了抿唇,没接话。
“在柏尔星,男性是最普遍的资源。”席都蕴语气没变,“他也不过是我众多子嗣之一,其他人甚至没他这么好运,能混到一官半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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