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按下红键的前两秒,里面才再次飘出声音。


    “快的话六天,尽量赶在你们开赛前回来。”


    他好像真的变唠叨了。


    迟薰一边想,一边轻轻地“嗯”了声。


    挂断通讯时,一片枫叶正巧飘进她怀里。


    迟薰低头一看,路牌下面不知何时堆满了红枫。有些被车辆碾碎了,残破地贴在地上;有些还完整地堆叠着,偶尔一阵风来,便漫天飞舞一阵,再慢慢落回去。


    深秋了,冬天大抵也不远。


    这还是第一个她和哥哥没能一起过的冬天。


    迟薰捻起怀里的叶子拍拍灰,塞进口袋里,侧头望着远处那辆朝她慢慢驶进的车,等得焦急地踮了踮脚。


    也是这时,有一股熟悉的窥视感又慢慢爬上她后背。


    迟薰浑身一僵,猛地扭头朝身后看去,那条小径依旧是空无一人,连一道可疑的影子也没有。


    车也在这时停在了她面前。


    迟薰拉开车门,低头坐下。就在车门快要关上的瞬间,她忽然又反推了一把,在司机不解的目光里伸腿跳出去。


    果然,以为她已经上了车的那个偷拍者猝不及防露了形。


    高高大大,即便戴着兜帽也依稀能辨认出身形和发色,茶色碎发……迟薰定了定眼,恼怒地抿紧双唇。


    又是他。


    还真是宋杳安。


    四目相对。


    她以为他好歹会心虚一下,结果对方压根没有要跑的意思,就站在原地隔着夜色直直看着她。


    迟薰被他看得反而有点不自在了。


    正要追上去质问时,他忽然动了,先往小径里倒退两步,然后转身就跑。


    跑了?


    迟薰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追还是该走。可就在这时,小径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哼,却不像是宋杳安的声音。


    继而是是什么撕扯的重响,像有人扭打在了一起。


    “小伙子,还上车吗?”司机探出头来。


    迟薰听着那动静,唇越咬越紧,最后摇摇头:“抱歉,临时有事不走了,误时费马上转给您。”


    司机见状也没说什么,收了钱打着转向灯离开。


    车尾灯消失在路口,四周又重新安静下来。


    迟薰望着远处那片黑漆漆的球场,犹豫了两秒后迈开腿,朝那条小径走过去。


    ……


    佐崇没想到会有人在黑暗中生生扑倒他。


    喉间传来巨大的扼力时,他下意识以为扑来是迟浔,毕竟只有他才会对自己有如此重的敌意。


    可他立刻就推翻了这个念头。


    毕竟迟浔此刻还在柏尔星给他妹妹拼前程呢,威望未立的新任指挥官绝对不可能擅自脱离军队出现在这里,想到这他也松了口气,拿手臂狠狠格挡上去。


    两人在草地里翻了半个圈,借着路灯微弱的光线,佐崇对上了一双漆黑到近乎森然的眼睛。


    他认出对方是迟薰身边的队友,一个地位显赫的S级Alpha。


    可毕竟不是Enigma。


    虽说义体人在上城区地位与Alpha天差地别,但后者如果失去地位带来的权势,其实什么都不是,因为没有腺体的义体人一样也感受不到信息素的压制。


    单比体力,他压根不怕任何Alpha。


    佐崇原本是这么想的。


    可当他的机械手臂褪去恒温表皮,露出比刀刃还要锋利得多的齿轮卡口时,对方竟然毫不犹豫地摁了上来。


    除了代替肌理的齿轮,那些模拟人类血管的电线更是开启了排异模式,电流瞬间窜过少年的身体,几秒就足以让他白皙额头上的青筋凸跳,连带着他的整条手臂都紧颤起来。


    可对方的手却将他掐得更紧了。


    连最后的空隙也不留,仿佛要他立刻就死在这里。


    佐崇这才发现,面前的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比迟浔还要疯的疯子。


    第212章


    严丝合缝的齿轮都硬生生被宋杳安撕开一道口子。


    佐崇的左臂血管被剥离的卡口划破, 青紫色电光像鲜血一样迸射而出。


    他并不痛,但交缠的线路断掉哪怕是一根都足以让整条手臂短路,密密麻麻的红色代码也窜上他义眼, 提醒他停下。


    【强制启动中——警告!能量异常!】


    【左臂神经元接口已破损,继续使用将导致永久性功能丧失!】


    佐崇在警报声中抬起左臂反掐了上去, 电流比之前窜得更凶猛,他明显听到了对方短促的呼吸声,这样的电击谁都撑不了多久了。


    只是他也是。


    这半边的义体他还没来得及升级, 怪废的。


    这些年虽然有一些积蓄,但他手底下的研究所正在研发一款仿生腺体,说是散发出的信息素连Beta也可以闻到。研发正是缺钱的时候。


    在对方手上的血滴落下来时, 佐崇也感觉到了身体里愈来愈重的紊乱感,滋滋的电压声似乎也已经传到了他的鼓膜。


    忽然, 模糊的视线里一道身影冲向他们。


    “快停下!宋杳安?!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来人伸手来拽,而少年似乎怕电流波及到她, 飞快松开了掐在他脖颈上的双手。


    佐崇的手臂撑到了极限, 在对方起身时便重重砸到地上, 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听到动静的女孩也愣了下,低头望向他。


    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但他猜也能猜到,自己现在就像一块黑色废铁瘫在地上, 人类的皮肤会因为破口或是沾到泥灰而显得惹人怜惜,但义体只会因为机械剥离而更加丑陋不堪。


    “先别打他了, 我感觉他伤得很重……”


    突如其来的关心令佐崇微微错愕。


    错愕之后,难以置信的喜悦涌上他略显阴郁的眉眼, 可也只是片刻,他就听到了女孩平静的反问。


    “何必要这么麻烦?还不如直接把他送去警署。”


    宋杳安捂紧掌心的伤口,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我怕他是认识你的人, 贸贸然报警会牵扯到别的事情,所以你们之前认识吗?”


    佐崇紧绷着的喉结滚了下。


    他等待着迟薰开口,可是一秒、两秒乃至半分钟过去,对方都没有说话。


    “……她压根不认识我。”佐崇自嘲一笑,在她惊诧的注视下吐出后半句话,“想报警就报吧。”


    从警署出来已经是半小时之后。


    在此之前,迟薰就隐隐听说过义体人地位低下,但她没想到已经低下到被歧视的地步,署里听完宋杳安的描述,甚至没有再核实其他证据,就把这件事定性为私生恶性伤人,并对佐崇进行了关押处理。


    休息室里,迟薰也拷回了被偷拍的那些照片。


    有不少是她和宋杳安打球被拍的,还有一些她独自训练的,甚至早先出道巡演的照片,足足一千多张。


    翻阅中她还看到了一张旧照,是她长发时在芭蕾教室练舞的背影,或许是夹在中间,就连先前的警官也没发现。


    不确定宋杳安看清了没有,迟薰还是飞快滚走了进度条。


    “不喜欢可以删掉的。”


    宋杳安只字没提照片里的背影,只是道:“既然他们拷给你了,就意味着你可以随便处理掉。”


    ……他说得也有道理。


    迟薰想了想,按下全选和清空。


    看到那些照片全部都从后台里消失,一丝痕迹也不留,她心里悬着的大石头也终于落下去。


    再次走到路边时夜已经深了。


    各式各样的全息广告屏在高楼间亮起,霓虹闪烁,高空中闪过的飞行器只留下一条条浅白色尾迹。等车时她跟宋杳安依旧无话可说,对方似乎也知道她的芥蒂,只是安静站着。


    站得久了,迟薰才发现他的姿势有点奇怪。


    他的左手似乎一直捂着右手,里面还像压着什么东西,她定睛一看,发现是擦汗用的手帕,原本棕色的帕子已经被血彻底浸染成了褐色。


    “你受伤了?”


    迟薰盯着他泛白的双唇,不敢置信,“你、你怎么一声也不吭,没有痛觉的吗?”


    宋杳安抬起眼,那双黑眸直迎向她。


    “是我的苦肉计。”


    他说得很轻,说完后歪头扯出一个笑。


    那副笑容她见过太多次,每次都觉得假得让人生厌。可这次,笑意却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这样足够让姐姐心疼了吗?”


    ……


    在接到许由电话前一小时,宋颐初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除了小时候宋杳安纵狗咬狗被野狗反咬一口,还有骑烈马被甩下来的那两次,长大后他就再没感受过那么强烈的痛觉。


    强烈到仿佛是自己的手在流血。


    注射麻痹的针剂后,宋颐初就急匆匆赶到了那家高端私立医院。


    高级病房的走廊里针落可闻,唯一的动静就只有尽头许由压低的通话声,看他焦头烂额的神色也能猜到是打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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