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掌中春莺_小睡狸奴 > 第150页
    宅子修缮还未完工,暂且离不得人,可她难免会担心阿兄,只得又去叮嘱随行的侍从,务必要好生照料他,别真让阿兄被公主打了。


    令莺独自留在吴郡,帮着工匠修缮。


    待到忙完宅院的事,她也总算与郗微通上了书信。


    她打定主意,先去平阳郡探望姐姐,再沿水路北上,年关前赶回洛阳就是。


    崔琢此次带回了几名崔府旧日侍女,里头有一人,恰是东阳郡人氏,令莺便与她结伴,很快启程了。


    -


    看在孩子的份上,令莺时常与元霁书信往来。可他仍觉不放心,又派了可靠人手跟随在她身边。


    元霁也万万没料到,不过是旧宅的修缮罢了,竟一拖再拖,难不成比宫中的太液池更难修吗?他一遍遍算着时日,岂料令莺忽又要去东阳郡,且只是知会他一声,而非与他商议。


    元霁脸色铁青地捏住信,牙关越咬越紧。他或许是恼火,又分明是震怒中藏着难以启齿的卑微。


    朝堂的政务依然沉闷压人,显阳殿也仍是过去的显阳殿,陈设样样齐全。可他坐下、起身、夜里独卧,总觉得周遭空了一块。


    得到后再失去,亦或是从未得到过,他竟不知究竟哪一种更难捱。


    令莺离得这样远,元霁一颗心也悬悬荡荡,仿佛总也落不到实处。


    自从令莺去往东阳郡,书信便时断时续。没过多久,甚至一连几日都音信全无。


    洛阳早已到了深秋时节,秋风萧瑟,草木摇落。


    派去的人此时终于递回消息,称东阳郡外围闹起了时疫,沿路村落都封了,令莺也正好被困在疫区内,进退不得。


    元霁僵立原地,只觉浑身血液逆流而上。


    此后长夜漫漫,他日夜不得安寝,阖上眼便是噩梦。


    梦里他又一次眼睁睁看着令莺消失,而这一回,他们仿佛永无再见之日。


    东阳郡一带闹起时疫之后,当地陡然乱了起来,消息阻隔,千难万难。即便身为帝王,元霁也无法立刻掌控时局。


    关心则乱,他没有过多迟疑,把政务交托给两位近臣,又留下两个日渐懂事的孩子辅政,而后带上一队人手,亲自赶往东阳郡。


    -


    令莺对此全然蒙在鼓里,不知洛阳那边是何等的天翻地覆。


    她的确被困在一处村落中,亏得身子底子结实,又处处小心防护,并未染上时疫。总归留在这儿无法走动,令莺便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整日帮夫子抄录药方,或是分拣草药。


    随行的侍从十分机敏,不久后寻到一个空隙,立刻带着令莺走水路离开。


    至于寻访郗微,短期显然是不能了,莺只得放弃原定的计划,直接回了洛阳。


    一行人风尘仆仆抵达时,天色已然昏沉,恐怕宫门早已下钥。


    令莺自然记挂两个孩子,却也记挂阿兄。待她赶去崔琢如今的住处,院外的侍从却回禀,崔琢并不在家,现下正在公主府上。


    令莺一听,顿时大惊失色,下意识只当阿兄是被公主扣住了,也不知是否真挨了毒打。


    侍从神色却有些微妙,眼神躲闪,含糊道:“娘子不必忧心,公子一切都好,只是……今夜不曾回府歇息。”


    令莺疲惫不堪,脑子昏沉沉地几乎转不动。直到又赶去公主府的路上,她才忽然醒过神来,睁大了眼睛。


    阿兄这般夜深还不回来,又在做些什么?二人莫非早已……


    一到公主府,下人连忙跑去通传。不多时,却是崔琢匆匆迎了出来。


    令莺一眼便瞥见,他的衣袍皱痕比往日多了好几道,系带也不比从前齐整。


    兄妹俩许久未见,将各自境况一说,令莺才见到姗姗来迟的元妙仪。


    她目光不经意一扫,正瞧见对方颈侧深处深浅不一的红痕。


    如白净雪地里落了瓣瓣红梅,艳得刺目。


    那印记她再熟悉不过,只是许久不曾留在自己身上了。令莺脸上骤然一热,慌忙移开视线,心里默念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言,以至于再与崔琢说话,都莫名有几分不自在。


    她万万没料到,素来持重端方的阿兄,竟也会留下这种浪-荡的痕迹。


    这实在……实在是让人不敢往深处想。


    元妙仪望着令莺,见她满脸风尘仆仆,顿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让崔琢先送令莺下去安置,有什么话明日再谈。


    四周人一散,令莺直愣愣凑到崔琢跟前,最终还是没忍住:“阿兄,你和公主不还是没成婚,现下不在乎旁人笑话了?”


    他那时分明还深恶痛绝,怎的没过几个月,还当真跑回来当面首了?


    崔琢面上掠过一丝窘然,又轻咳两声,目光别向一旁,默然不语。


    令莺见他这般模样,顿时又不忍心再追问了。


    崔琢此时忽然开口:“阿莺,方才妙仪没同你讲,陛下以为你在东阳郡出了事,便带人去寻你,至今还不曾回宫。”


    令莺听完闷不吭声,又没来由地有些恼火:“他这是做什么,我哪里就那般容易出事了。”


    次日天刚亮,令莺便一刻也等不得,进宫看望一双儿女。


    她尚未跨过东宫的殿门,听见殿内传出交谈声,仿佛是在商议政事,步子便是一顿,朝宫人摆手示意噤声,而后才探头朝里面望。


    只见元琬与元晏正双双坐在案旁,翻看几道折子。郎官则侍立在下,元琬偶有发问,一众人便恭敬地作答,共同商议该如何赈济。


    令莺悄悄瞧着两个孩子,此刻才真真切切感到,时间是如何流淌而去的。


    元琬曾经那么小,搂紧她的脖颈,伏在她背上,两人奋力想要游出钱塘湖,想要爬上岸,想要活下去。


    那些光景仿佛还在昨日,可一晃眼,岁月已隔得这般远。如今的他们,更像是羽翼渐丰的鸟,不必再躲在她翅下以求庇护。


    思念几乎熬得令莺发狂,可她终究强忍住,没有立刻推门闯进去,就这么隔着一重门,遥遥望着殿内那两道身影。


    -


    令莺终于和子女相聚,且破天荒地,元霁还不在身边。三个人总算自由自在,最为畏惧他的元晏也欢脱了不少。


    元霁生得十分高大,令莺也比寻常女郎高挑,或因父母的缘故,两个孩子早早蹿了高,尤其是元晏,如同雨后春笋似的长。


    们优哉游哉过了几日,令莺起先夜里还出宫住,然而阿兄和元妙仪如今黏得化不开,总是形影不离,她一过去,三人面面相觑,反倒尴尬,索性就留在长馥殿住了。


    洛阳天寒,入夜后凉意如丝如缕,往人骨头缝里浸。


    令莺盖着厚被子,睡前也让宫女们都下去歇息,不必辛劳守着她。


    白日四处溜达,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


    也不知到了几更天,令莺忽然浑身一颤,手臂汗毛直竖,竟毫无来由地猛然惊醒。


    寝殿无灯亦无烛,黑暗犹如凝作了有实质的浓墨,肆意地洒,让她眼前一时混沌难辨。


    令莺费力地眨着眼,再定睛一看,榻前竟坐着一道凝固的黑影。


    轮廓隐隐约约,边际几乎将要被这夜色溶解。


    似是她睡糊涂看花了眼,可又切切实实地坐在榻前,一动也不动。


    令莺呼吸一窒,惊得霎时间后颈发凉。


    她想猛地坐起身,肩头却被一道力道沉沉压回去。


    那人俯下身,逼近来盯着她,墨发还带着秋夜里的凉意,丝丝缕缕扫过她的面颊。


    漆黑中,唯有一双更为深黑的眸子清晰可见,目光烫得惊人,又带着几丝阴鸷,一瞬不瞬地盯住她。


    令莺的睡意消散得一干二净,当即认出了他,那些久远的旧事也仿佛骤然苏醒。


    眼前的元霁,似乎回到了多年前的模样。


    她心中发寒,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袖,又被他强硬地掰下来。


    紧接着,令莺手心忽的一凉。


    竟是元霁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上她掌心。


    令莺惊疑到一时哑然,而后便听元霁冷声道:“朕说过不许你去东阳郡,更没准许你留在疫区发好心。”


    令莺听得出他话里的恼意,可更多还是后怕,是失而复得、生怕一松手她便不见了的恐惧。


    她紧绷的身子稍松了些,而元霁的脸还在她掌心里轻蹭着,像一只讨好人的狗,向她倾吐诉说着。


    不消片刻,他微凉的皮肤,便被她掌心的温度烘暖了。


    “我不是夫子,没想过要跑去添乱,”令莺没好气道,“我只是运气不好,暂时走不掉,力所能及的事,做一点也是应当的,又何必讥讽我。”


    元霁咬牙笑:“那便是跟随你的人办事不力,竟任由你直愣愣往那处去。”


    他并未说出口的是,这一路自己领人去东阳郡寻她,途中风波不断。所幸如今时疫已然平息,二人虽阴差阳错,此刻他仍能攥紧她的手。


    令莺愣愣看着他,这人俯低了身子,脸颊还蹭着她的掌心,语气却凶巴巴的,说不出的又凶又黏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