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掌中春莺_小睡狸奴 > 第151页
    “和旁人没有关系,你莫要发疯。”


    “那我问你,你过完年还要走吗?”元霁深吸一口气。


    令莺没有立刻答话,垂下眼,片刻后才点头:“时疫不过是个意外,我之后会更小心。只是你又何必要这样来回折腾,我在外面分明好得很……”


    “你还打算去哪里,在外游荡了一年还不够?”元霁先是恶狠狠的,话至最后,语气又忽地低了下去,“莺娘,你就是不肯待在宫中,不肯当朕的皇后。你看看两个孩子,他们长得这样大了,过去那些事你也该学着放手……”


    令莺心头始终萦绕着无奈,待听见“皇后”二字时,她愣了愣,一股火气直涌上来,语气也陡然变重:“你是最没资格说放手的人。这一辈子,你又何曾对什么事放过手?既要放手,你怎么不自己放?依我看,你根本不适合当皇帝……”


    她心中仍隐隐闷痛,那股被她刻意压了多年的亏欠与不甘,瞬时间如潮水淹没了她。


    说到底,稚容就是这其中的牺牲品。即便稚容已经死了,皇后之位空出,令莺也绝不会当这个皇后。


    紧接着,令莺正想控诉二人之间的过往,元霁却忽然低声说:“朕可以放手。这帝位朕可以不要,但你也要放手从前的事。”


    令莺闻言,眼睛蓦地睁圆,紧紧攥住他的衣袖:“你……什么意思?”


    元霁眸色深沉,语气执拗:“你答应了。”


    “啊?”令莺仍在发懵。


    她看着他,分明每个字都听清了,又仿佛一个字也没听懂。


    -


    这一切都如梦一般,令莺竟找不出半句拒绝的话来。


    次日早朝后,元霁召来一双儿女入显阳殿,密谈了整整两个时辰。


    自那日起,太子元晏便骤然称病,既不能出宫理事,亦无法理政,索性闭门静养。


    此事一出,朝野上下流言四起,百官议论不休。然而风波未平,元霁便下旨昭告天下,废太子储位,传位于元琬,令其继掌大统。


    举国哗然中,最惶恐难安的,竟不是真正下决断的元霁,而是令莺。


    她从未想过会有今日,打心底里发慌,惧怕年少的阿琬会扛不住这份非议与重担,也更怕她如元霁当年一般,举步维艰,甚至遭受元霁曾经历的一切。


    元霁一眼便看穿了令莺的心思,他神色算不上好看:“我会召你阿兄重新入朝,由他与朕的皇姐一同辅佐新帝,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他们品性为人如何,你比我更清楚。”


    “那阿晏何时能够出来?”令莺忍不住问道。


    阿晏称病自然是托词,否则太子康健,平白废储,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很快就可以,”元霁顿了顿,又说,“阿琬既登帝位,阿晏也须前往封地,不得再长期留在洛阳。人心易变,纵使他们兄妹不变,也难保会有人别有用心,挑拨离间。”


    令莺闻言心中一紧,随即垂下眼去:“也只能如此了,我日后多去封地看他便是。”


    “是我们。”元霁纠正她,又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诸事尘埃落定,如今的令莺,再没有理由能够抛下他了。往后无论去往何方,他们朝夕相伴,厮守不分开,皆是理所当然。


    -


    崔琢重返朝堂,本就是一个耐人寻味的预兆。更何况,新帝的身世另有隐情,朝中多少还有知情人。


    他搬回旧日崔府,不曾大兴土木翻修,只将院中残萎的幽兰清理干净。至于登门拜谒之人,也被他婉言回绝,整座府邸安安静静,并不复往日车马盈门的风光。


    令莺听闻这一切,心里总算能稍稍放下。


    元琬还为元晏的事去向元霁求情,想让阿兄缓些时日,再动身去封地。


    令莺伸手将一双儿女拢进怀里,如今的元琬行事已十分冷静,只眼圈微微泛红。


    她轻抚两个孩子的发顶,柔声道:“莫要哭,阿娘又不是再不回洛阳了?你们还有一位姨母,如今嫁在东阳郡,阿娘与她分别多年,十分想见她一面。等我从东阳郡回来,我们年节前还会再团聚。”


    元晏仍哭得止不住,元霁瞧着到底有些不耐,抬手在他背上一拍:“封地可不是好治理的安乐窝,阿晏,你还有许多功课要学,莫让你阿娘失望。”


    元琬立刻上前,神色沉静:“父皇放心,我会照看好阿兄。”


    待事情落定,在动身前往东阳郡的前一日,令莺去了一趟崔府。


    如今元霁对她寸步不离,自然也跟了来。他立在崔府院中,打量这座清寂的宅院,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再见令莺径直走向祠堂时,元霁立刻止步不前,面色阴沉:“你若是要进去为你父亲上香,那我便不进去了。”


    令莺愣了愣,古怪地看他一眼,没好气道:“我是来拿一样东西,你爱进不进。”


    元霁神色一阵不自在,思来想去,还是追在她身后,薄唇紧抿:“你到底要拿什么?”


    恰在这时,等在门边的崔琢看见元霁,上前将人拦住:“请陛下止步,先父并不想见到陛下。”


    元霁本想嗤笑一声,反唇相讥。只是目光扫过身旁的令莺,话到嘴边又终究咽了回去,只远远等在外面。


    不多时,令莺便走了出来,疑惑地嘀咕:“我从前有一面灵位供在此处……怎的还能不见?”


    元霁一字不差地听清她的话,当即就想起那块被他嫌晦气丢弃的灵牌。


    他心下发虚,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那是什么好东西吗,总不能还有人偷,不见了也吉利。”


    -


    正是暮春时节,无论令莺是否情愿,如今只能带着元霁一道南下。


    途经吴郡时,恰好遇上浴佛节,她便暂且折返祖宅落脚,打算休整一段日子,再动身去东阳郡。


    他们重返幼时令莺曾与阿娘求过平安符的乡间小庙,令莺忽然想起那年的浴佛节,她随阿娘在山寺月中寻桂子,穿过青石小桥,那股烛火的气味沁人心脾,至今都让她感到温馨。


    时隔这样再回来,山寺气味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


    她和元霁没来得及逛上两圈,一场细雨欲剪还连地落下来,整片天地都变得湿濡。


    下雨不好再乘车,二人只得留宿在庙里。


    入夜之后,雨总算歇了,空气里漫着春花潮润的幽香,淡而甜腻。


    令莺心血来潮,寻来一盏庙里讨来的小灯,嘴上口口声声着念叨什么“昼长苦夜短,何不秉烛游”,实际上是挖笋瘾犯了,非要出门到林子里去碰运气,看能不能挖到春笋。


    元霁本不欲陪她胡闹,可夜深露重,到底放心不下,他还是跟了出来。


    谁曾想,令莺这回竟是阴沟里翻了船。


    许是太久没有在山林中穿行,她被脚下一根横枝一绊,跌坐在地。摔得虽不算厉害,可绣鞋灌满了雨水,裙角也蹭上一大块泥污,连灯也“咕噜咕噜”滚进了灌木丛。


    元霁没让她再去捡灯,反倒皱眉将她背起来:“还捡什么,不怕滚下去?跟庙里说一声,赔点银钱就是。”


    令莺闷不作声,只得伏在他背上,叹了口气。


    “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到了如今,仍有好些事,是她不曾问过的。譬如她在城隍庙躲了三年,她曾一度以为,自己会永远地躲下去。


    “平安符,”元霁掂了掂背上的人,说到此处,话里带了点洋洋得意,“只一眼,我便能认出是你做的。”


    此刻,二人腰间各悬着一枚纹样相同的平安符。从前那枚早已损毁,他便执意重求了一对。


    令莺一时哑然,末了,也只能无奈一笑。


    “从前之事,你原谅我了吗?”元霁忽然微侧过脸,注视着她,倾过身来,像是想要吻她。


    他发丝随着动作,蹭过令莺的颈侧,让她肌肤一阵轻轻发痒。


    拂面而来的阵阵夜风,总是温柔,和小时候一样。


    令莺乌黑的头发散落下来,清亮的瞳仁中含着水色。如有过往正在她眼眸中流转,忽明忽灭。


    远处山庙的灯火渐近,星星点点,在夜色中像碎金流淌。


    令莺盯着他,元霁的眉眼被灯火所揉皱,可看上去,与当年却并无多大分别。


    她胸腔中,仿佛有无数蝴蝶在翻飞,既酥麻,又带着一丝微痛。


    令莺语气无奈:“我讨厌你。”


    “莺娘,”元霁笑了笑,侧过脸来,凝望着她乌黑的鬓边不知从哪儿蹭上的两片花瓣,“我爱你。”


    头顶清辉洒落,月色又满、月又高悬。


    夜色中的山景似曾相识,月光则从十年前流淌至今,刹那间,将灵山的那一夜,与此刻缠绵勾连。


    十年前的月光曾落在他们发梢,如今也正落在他们肩头。


    只是许多年前,还是令莺扶着他行走,眼下却是元霁俯身,将她背在背上。


    他彼时狼狈地抓住她的衣角,本以为这会是毕生耻辱。可背上那个懵懂的少女,却引领他走入了这场春光中。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