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掌中春莺_小睡狸奴 > 第136页
    令莺总觉着是自己做梦,可心跳擂鼓似的,由不得她不信。


    元霁分明应当在千里外的洛阳,高高在上做他的皇帝,又怎会无缘无故跑到吴县来。此处既不打仗、又无水患,更何况他根本瞧不上吴郡,从前常说她的故土是乡野之地,半分也比不得洛阳。


    纵然母女俩一口气奔出老远,再望不见那座石桥,令莺脑中仍是一团乱麻,手脚泛着寒意,心口怦怦狂跳,原先逛灯会的念头也被丢到了九霄云外。


    按道理讲,元霁绝不会知晓她藏在此处。若他真是来抓人的,又怎会有闲心立在桥上,恐怕早将吴县翻了个底朝天。她们掩去容貌,至多待几日就要回转,应当不会有什么要紧。


    可令莺心中纠结不定,最终仍像只被豺狼嗅到气味的兔子,几乎是出于本能,立刻收好行囊,领着元琬头也不回地离开,什么花灯街市都不要逛了。


    回到宅子,令莺尝试去寻梁九,可他约莫是接了新活计,人并不在镇上,叫她扑了个空。


    她犹豫半晌,甚至连这宅院也住得心惊肉跳,一旦被人堵在此处,根本插翅难逃。


    思来想去,令莺又带阿琬回到了庙中。母女俩挤在最深处那间僻静的小屋住,白日避开外人,除去埋头做活计,最多就是往临近的山中打发日子。


    即便做到了这一步,令莺心上依旧悬着一块石头。她忍不住往最坏去设想,甚至暗暗记下每一条逃跑的路。


    可一连数日风平浪静,什么变故也不曾有。令莺逐渐放下心来,安慰自己,许是她过于草木皆兵了。


    那日元霁背着身,定是绝无可能看到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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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霁依那男童所说,当即派人将那座庙宇翻了个底朝天。


    这一回,他并不想大张旗鼓,闹得人尽皆知。


    万一……真如自己所猜想的那般,若强行搜捕,他反倒害怕会打草惊蛇,逼得她做出什么不顾一切的举动来。


    夜里躺在床榻上,元霁摊开掌心,定定望着那枚香包上做工熟稔的细绳,双眼睁得极大,眼底满是蛛网似的红血丝。


    说到底,他也心知肚明,这件事渺茫得可笑,兴许只是世上恰有另一人,也这么打结罢了。


    理智反复发出嘲笑的声音,可心底却又激荡难平,那一点微弱的希冀不断翻搅,叫他怎么也无法放下,浑身的血液都仿佛烧烫了。


    只是搜查过后,能问的都问了,根本就没有他日思夜想的人,甚至连那个香包,也并非出自这座庙。


    元霁连日以来辗转难眠,此刻忽然意识到,孩童所言未必是真话。孩童本就易胡言,自己为何就轻信了,竟如同昏聩愚钝了一般。


    他强压下燥怒,甚至亲自携着这枚香包,又去周边的城郡四处打听。


    如有一根望不见的细丝牵系着他,元霁不肯就此罢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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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琬的课业被迫搁置,好在令莺本就想为她换私塾,如今总归别无他法,干脆缩头乌龟似的,足足躲了好些时日,仍没有回那宅子。


    直到卫娘子要去镇上办事,令莺想托她打探风声,却也不敢直言,便只问她,可有哪位达官贵人驾临吴县了?


    卫娘子满口应下,待再从镇上归来,她见到令莺满脸的惊奇,一副看热闹的口吻:“九娘,你怎的知道有贵人?我敢说你都不敢信!”


    令莺听得一愣,还未及追问,卫娘子便兴奋地凑近了:“我和你说,当今天子居然来了咱们镇上!也真是奇了,堂堂皇帝,在吴县巡查水患也罢,竟还跑到这小地方来……”


    可卫娘子随后摆了摆手,接着说道:“不过明日一早,听说皇帝就要离开镇子了,不少人都要去沿街相送呢,”卫娘子并未留意令莺骤变的脸色,絮絮说道:“我也想远远瞧一眼仪仗,不知明日在山上能否望得见……”


    令莺的心境忽而被高高吊起,忽而又重重坠下去。


    待到听闻御驾很快便走,她的心才总算塞回胸腔之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眉头却仍紧皱着。


    令莺想不通,元霁为何会来此地。但无论如何,天子终究要返回洛阳的,他没有久留的道理。


    -


    次日清晨,令莺问过元琬的意思,带着她出了房门,往山腰上走去。


    已是夏末初秋,天高云淡,暑气也消散了大半。微风掠过林间,晨雾仍薄薄笼罩着,不多时,二人头发也被露水沾得微湿。


    这座山并无名号,却是周遭一带最高的山峰,只辟出一条小路,还是庙里众人常年踩踏出来的。


    即便如此,山路仍是不好走,除去一丛一丛的荆棘,山间落叶也厚了不少,脚踩上去,沙沙作响。


    元琬终究还是个孩子,令莺沿路格外地留心她,自己却一时分了神,险些滑倒,连忙伸手抓住一旁的树干。


    元琬忽然停下脚步,眉毛轻轻蹙着:“阿娘,你要不要紧?不如我们回去吧,女儿也并非那么想看。”


    方才登山前,令莺去问女儿,站在这座山上,应当能够望见远处经过的仪仗。而元琬听完,想也没想便点头,坚持要与令莺一道上山。


    令莺站稳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才牵住她的小手:“阿娘没事,很快便要走到了。”


    元琬乖顺地任她牵着,二人又穿过一丛泛红的枫树林,令莺听见女儿问道:“阿娘,你明明那么恨父皇,为何还愿意带我来看他?”


    令莺垂着眼,眼睫轻轻颤了一颤,轻声说道:“许是要亲眼看着他离去,我才能真正放心。”


    她顿了顿,继续说:“何况你想要远远望一眼你的父皇,也是人之常情。我同他之间的恩怨,是我们二人的事,与小孩不相干。”


    元琬脸上浮起一抹少见的怅惘,小小的眉眼笼着淡淡愁绪,仿若小大人一般:“这道理若是父皇也能懂得,阿娘便不必与阿兄分开,也不必这样辛苦了。”


    母女二人几年来相依为命,元琬渐渐长大,许多旧事,令莺也断断续续同她讲过。她知晓了崔琢落下微跛的腿,知晓叔父枉死的遭遇,甚至还记得那位性情柔怯的皇后娘娘。


    元琬也牢记着父皇的话,始终守住那个秘密,从未告诉过阿娘,自己当真在太液池中见到过王皇后。幼时不说,是因着畏惧父亲,如今却同样不愿阿娘再惊惧伤心。


    阿娘吃过数不尽的苦,这几年才总算自在了些,元琬也始终觉得,自己长得还不够大,眼下还并无能力护住阿娘。


    听着女儿这番话,令莺心口莫名一紧,仿佛被一只手轻轻攥得发颤。


    她们不是头一回谈及这些了,元婉说得不为错,可也并非完全如此。


    这前半生她身不由己,像是被命运推着,从陡峭的山坡上一路滚下来。令莺心里积压了不少话,即便是面对阿兄,她都无法说出口,对元霁更是多年不曾再提过。


    可那些惨烈的往事牢牢刻在记忆里,无论是她的出身或是自尊,都不容许她淡忘半分。而与之相对的是,在这般家仇面前,令莺个人的那点儿女情长,反倒显得微不足道,太过没出息了,最终也只能埋在心底,不能说出口。


    二人此刻走出了枫树林,微凉的山风拂面,面前的路也骤然变得开阔。


    令莺沉默片刻,忽然生出一股脱口而出的冲动。


    “阿琬……也不是你说的这样。”令莺声音并不高,起初还带着几分疑惑,可往下说着,语气又一点点变得坚定,“就算你的外祖与舅父都平安无事,阿娘也不愿留在你父皇身边。他从前将我骗得好惨,也未曾向我道过一句歉,好似我就活该被他欺哄。”


    这些纠葛,比起血淋淋的人命,覆灭的家仇,或许算不得多么要紧,却始终盘结在令莺的心头。她如今不再需要元霁的道歉,但他终究愧对于当年那个一腔赤诚的自己。


    话到此处,诸多旧事涌上心头,潮水似的将她淹没,令莺的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怨恨。


    “那时候旁人都瞧不上你父皇,没几个人待他真心,可我真心待他好,甚至救过他的性命,他反倒这样回报我,竟还想让我无怨无悔,始终如一地爱他。所以阿娘并非为崔氏,并非为旁人,只是为了我自己罢了。”


    元琬仰着头,从阿娘的脸上,她真切望见了悲愤与委屈。


    她很少见到阿娘这样,从前在宫里,阿娘大多是平静温和的,甚至有几分麻木。逃亡出来后,日子颠沛劳碌,可阿娘看向她时,也总挂着温柔的笑意,从未像此刻这般。


    元琬不由自主地说:“阿娘,那我和阿兄,是不是拖累你了?当初你是不是很不情愿,害怕要生下我们。”


    听见这话,令莺牵着女儿的手骤然一紧。


    也恰在此时,二人彻底穿出连绵的山林,眼前豁然开朗。再朝前走,是一片坦荡开阔的高台。


    山风扑面拂来,吹散了林间方才的阴翳,空气也带着草木微苦的清新。


    她们立在高台之上,目光远望出去,一轮朝阳已然升起,天光铺洒开来,洒落在草地,犹如浮光碎金般灿烂。偌大的天地之间,远处正有一条若隐若现的长龙,应当是皇帝的仪仗,正朝着北方而去,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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