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莺深吸了一口气,遥遥盯着远方那条长龙,耳边仍盘旋着女儿的话。她没法否认,自己当初的确十分抗拒孩子。
可如今一切都已不同了,倘若没有元琬在身侧,她甚至说不清,自己能否撑到今日。
她与元霁之间,是剪不断的孽缘。可他为她带来了阿琬,逼着她如何去做一个母亲,时至今日,这份羁绊竟早已不算是苦难。与阿琬相依度日,她实实在在地体会到幸福,也会无数次地想起,自己从前最大的心愿,便是期盼能有个永不离散的家人。
令莺牵着女儿,又往前挪了几步,好让个子还矮的元婉也能看清那道长龙,如同某种目送,或许今日过后就是永别。
她眼睛被朝阳晃得微微眯起,未急于回答女儿的话,只沉浸在自己的心潮中。
这一刻,令莺好似忽然想通了。
阿琬并不是她的软肋,反而让她活得更为坚定。过去她曾亲手编织过的美梦,到了今日,也以另外一种模样成全了她。
“过往的事,是没法后悔的,人只能往前看。”令莺转头看向女儿,柔声说,“阿琬,你从来就不是什么拖累,阿娘心里,是很庆幸能生下你的。”
令莺低头望着元琬,眉眼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抚过女儿的鬓发。
相较于揪着旧日恩怨不肯放手,往后的日子,才更值得看重。
她不愿再将自己困在过往中。
二人待了许久,再准备下山之时,远方那道长龙般的仪仗,几乎已经望不见踪影。
令莺分明已转过身子,脚也抬了起来,却不知为何,竟又回过头,脸转向仪仗远去的方向。
隔了这般远的距离,她断然是看不清元霁的。然而令莺心中,仍有微微的酸涩与痉挛。
无关他究竟是好是坏,那些欢喜与伤痛,全都刻在了这一大段人生里,贯穿了自己十余年的岁月。
令莺十分清楚,元霁从不是她的良人,可她仍是忍不住回眸,遥遥望了最后一眼。
-
一辆车驾碾过地面,此处地砖铺得并不齐整,车架也跟着一路摇晃。
驾车的侍卫神色紧绷,悄悄朝车厢内瞥了一眼,索性车内人什么也没说,似乎暂且顾不上计较这些。
车驾驶过吴县,一路行至小镇,再循着旁人指点的方向,径直朝那座城隍庙驶去。
元霁端坐车厢之中,手里还攥着那只香包。片刻后,他伸出两指,轻轻挑开一侧车帘,朝外望了出去。
此处的确是僻静的乡野之地,而他将要去的那座城隍庙,位置还要更为荒远。
元霁神色看着十分平静,可眼底却亮得吓人,如同燃着两簇明火,脊背绷得死死的,像早已拉紧的弓弦。
所谓御驾离开吴郡,全都是对外放出的假话。
他耗费无数心力,好不容易挖到令莺的蛛丝马迹。倘若知晓他仍在江南,她恐怕会永远像只受了惊的兔子,带着女儿拼了命躲藏。
此时此刻,她应当已松懈了下来。
元晏正缩在车厢另一侧,小小的身子坐得端正。
他眉间拢着一层迷茫,不敢相信似的,忽然小声问道:“父皇,我们当真能找到阿娘吗?”
元霁瞥了他一眼,语气十分平静:“一定可以。”
他竭力维持着神色不变,可话语一出,身体却无法自抑,指尖在痉挛发抖,握着香包的指节也用力到青白,浑身的血液都好似灼烧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评论狠狠给大家发红包,也请大家狠狠羞辱我,我凌晨一点四十五才写完!
第100章
距城隍庙不过十里, 谁也摸不清元霁究竟作何想。他竟让车驾停下,又命人将元晏送走。
元晏不明白眼下究竟是何状况,不是终于能见到娘亲了吗?
然而在这几年中, 他早已对父皇满心畏惧, 此刻泪珠兜在眼眶里,强忍住没哭,只敢小声追问几句。
父皇的眼神炽热到骇人,可回答却极为敷衍,只说改日再带他来。
元晏被送走后, 离庙宇越近,元霁胸中的那把无名火也愈发烧得滚烫,连手掌都僵硬发麻。
他从未停止过搜寻。
可真能找到她这件事,从前只敢存在于他的梦中而已。
这几年,他独自带着元晏。思念如同慢火熬汤,孤独便成了无休无止的养料,时日愈长, 汤底愈见浓稠。
离别太久,令莺在他脑海中的容颜,竟已不如画像那般清晰真切了。
他此刻疯了般想要抓住令莺,再造一条链子, 将她手脚死死捆住, 塞入袋子里运回洛阳, 自此再不准她踏出显阳殿半步。
他要令莺直视他。
不许扭头、不许说谎、不许流泪、不许再走, 亲口告诉他为何要如此狠心, 这些年究竟藏在何处,又将元琬带到了哪里。
可他偏偏不能这么做。
又或是说……他如今已不敢这么做。
过往每一回,皆是如此。他一次又一次逼迫令莺, 轻而易举,信手拈来,比批折子简单得多。
可纵使步步紧逼,到了最后,他也从不曾得到自己渴求的东西。
元霁认为自己绝不是个蠢人,他很聪明。
既是聪明人,就不会重蹈覆辙。
他已受够了这三年,不敢想象令莺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更无法接受再度失去她的音讯,重回那种空茫无望的日子。
过往那些几欲吞噬他的愤怒与怨怼,在她尚且活着的事实面前,被冲荡得只剩粉末。他此刻什么都顾不上,甚至再也想不起是非纠葛,只想要见到她。
车驾停在小道旁,那座城隍庙就在数十步以外。
元霁忍着阵阵晕眩,刚走下车,脚步又骤然顿住。
仿若有一股无形的阻力横在身前,分明近在咫尺,他却无法迈出去。
他并不愿承认,之所以送元晏走,是因畏惧令莺会不肯见他,宁死也不随他回洛阳。可若要说令莺全然不在意儿子,元霁也半个字都不信。
那么至少阿晏不在身边,兴许他还能够用儿子胁迫她,哄骗她跟自己走。
可思来想去这般多,元霁才迷茫地发觉,他竟不知该用何种模样去面对她,也不知等到张口,是要责问,还是要显得若无其事。
他爱上这样一个女人,明<a href=Tags_Nan/Mingl target=_blank >明朝</a>思暮想,盼了如此之久,可人离得近了,反倒生出几分近乡情怯来。
元霁将侍从斥退,面色阴沉地在原地来回踱步。
他始终没有想清楚,焦躁地一转身,又往前走出数步,眼前忽地人影一晃。
只见一个荆钗布裙的女子,正手捧一盆水,从庙宇后门走出来,似是正要泼水出去。
彼此抬起眼的一刹那,四目相对,周遭像是连风声也已停息。
元霁一动不动,只觉浑身的血都凝固住了。
那张刻入他骨血、夜夜入梦来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进他眼中。
令莺素面朝天,比他记忆中丰腴了不少,面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像是被日头晒出来的色泽。
她不似从前在深宫里那般白皙剔透,却多了蓬勃欢脱的生气,一双杏眼又圆又大,黑白分明如同山涧中的泉眼。
此刻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结实匀称的小臂,整个人透着鲜活劲儿,像被移栽到野地里,反倒狂野生长的草木。
真的是她……
她当真还活着。
而令莺也在刹那间认出了他。
她还当是自己眼花,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是他?
元霁不是早就回洛阳了吗?!
令莺瞳孔猛地一缩,犹如被人迎面打了两拳,先是不可置信,脑子嗡嗡作响。随即她双眼圆睁,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弹跳起来,口中发出短促的尖叫。
元霁愣愣盯着她,正要张口说话,令莺已用尽全力把水盆朝他泼来。
只听“哗啦”一声响,他被泼了个劈头盖脸,水珠顺着下颌直落,上身衣裳透湿,整个人如落汤鸡一般。
泼完之后,令莺眼中满是惊慌失措,像被火烧了尾巴,一把扔掉盆子,转身就跑。
她脚步又急又乱,还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手掌摔破了皮也顾不上疼,只顾连滚带爬地狂奔。
-
令莺浑身气血都往头上涌,憋着一口气,手脚发软,却又生出一股逃命似的蛮力,什么也顾不上,冲回她的小屋子,猛地合上房门,背脊死命抵住门板。
她分明才安稳下来没多久,今日却如遭雷劈,怎么也想不通元霁是如何找到她。
令莺大口喘着气,又扑到床边去,慌忙收拾行囊。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自己必须走,此刻就得走。
令莺双手发颤胡乱收拾,粗布衣衫叠到一半,便有两点水痕落下来,嘀嘀嗒嗒砸在布料上。
方才还在颤抖的手,也渐渐垂落下去。
她顾不得擦眼泪,喉头泛开一股浓重的苦涩。
令莺流泪自问,她还能逃去何处?元琬此刻还在私塾上学,若是自己翻窗逃,能否逃得出尚且未可知,而元琬没人接,又该何去何从。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