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琬同样瞧见了,乖巧地贴着令莺,极小声说道:“女儿听夫子说,父……陛下崇信方术,沿海州郡前两年还自发修楼船,要东渡蓬莱去寻仙山。这些道观也是……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纵然不曾亲眼得见,令莺也能想见该有何等声势浩大,总归最后折腾受累的,还是寻常百姓。
她叹了口气,见元琬帷帽的垂纱乱了,遂俯身帮她理好,忍不住嘀咕道:“老而不死是为贼,若真有仙山,秦皇早该寻到,还有你爹什么事。”
再联想到废太子一说,令莺不免更为心烦。
正愤愤咬牙,元琬忽然看着她,轻声道:“阿娘,我总觉得,父亲是在找我们,不是为了求仙问道。”
令莺闻言愕然了一下,几乎想也没想便摇头:“不会,他向来最厌恶这些,倘若有朝一日真信了,只能是自身得了病,想要保全性命。”
嘴上这么说,令莺心底却莫名窜起一阵慌乱。
倘若阿琬所说当真,便意味着元霁的那份执念至今未消,可在他心中,自己恐怕已是个死人。
万一哪一日,叫他发觉自己非但没死,还悠哉悠哉在街上闲逛,那么她没死也得死了,恐怕还要落得个碎尸万段的下场。
忽然间,令莺不愿再闻道观飘来的味道,她拢了拢帷帽,垂下的纱幕将脸遮好,又伸手牵住元婉,想往人少的另一侧走。
街市依河而建,等她们走近一座拱桥时,令莺不经意抬起头,余光扫到了什么。
拱桥很高,黄昏时分柔软的天光洒落,映出一道高大的身影,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令莺目光一下子直了,像被钉在了原处,只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面目,只一身华贵天成,犹如玉山般立在那儿。
他似乎在朝下看,望着桥下悠悠荡荡的水波,一动也没动。周遭再喧嚣,仍仿佛半点也落不到他身上。
明明未曾看清脸,可令莺绝不会认错。
她浑身血液几乎冻住,哪里还敢往前走,什么也顾不上想,牵着元琬转身便往人流密集的方向走。
起初令莺不敢快跑,生怕会被察觉,直至离得有一段距离了,她脚步又急又乱,帷帽纱帘被带得翻飞,二人拼命往游人堆里钻,没一会儿便彻底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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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数年,元霁此番离开洛阳,竟又是为了处置水患。只不过较之当年那场滔天灾祸,这一回并未酿成大乱,他也得以能停歇几日。
手头政务处理完,元霁并未急着启程,冥冥之中似有什么牵动着心绪,他不想即刻离去,反而鬼使神差似的,忽然生出一丝执念,想去看一看令莺的故土,及她年少时生活过的地方。
在此之前,令莺与母亲一同住过的旧宅,元霁早已去过。
他到的时候,院落荒废,遍地荒草。自己不过是伸手碰了碰屋里的木椅,可木料早已腐坏,一碰便散了架。
此处不见半分人烟,这些年从没有谁回来过。
至于令莺娘亲的坟,仍安然立在后山。更远处的那两株桂花生生不息,金黄小花坠满枝头,甜润的香气四散。
元霁在树旁站了一会儿,又转身离开。
他知晓树下应当埋有酒酿,令莺当年还曾想带他回来挖。可如今唯有他一人,再去动酒也没有什么意义。
接近十年过去,他们相逢很早,过去漫长的光阴犹如纠缠的藤编,却被匆匆剪断,那些时刻也变得可一而不可再,只极偶尔地入梦来。
较之三年前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如今留在元霁心底的,只剩一片沉沉怅然。
他偶尔甚至生出人生如寄之感,仿佛周遭种种皆为虚幻缥缈,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下什么。
直到踏足令莺曾说起过的地方,那团混沌才骤然被破开。
元霁已经不会再发疯,他只是真切地意识到,令莺被留在了过去,而自己与她相关联的那一部分生命也永不会再复现。
离开乡下的旧宅,元霁没有明确的目的,反而顺着人群,又来了一趟吴县。
在路过拱桥时,他望见不远处有一对男女。
此地礼教拘束远不及洛阳严苛,这二人神态松快甜蜜,在街市上也彼此拉住手,而后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女子赌气似的,忽然掰开对方的手,转身便走。
男子匆忙去追,元霁无意间,听见他唤女子的名字,似乎是与“莺”字同音。
元霁阴沉着脸望着,一股无端的戾气骤然涌上来,他心中竟生出一个暴戾的念头,想即刻命令秦慎,将这二人拖走打死。
这情绪来得莫名又古怪,他说不清缘由,更像是从这一对嬉笑的男女身上,窥见了另一种自己本可以拥有的光景。
可说到底……这一切怪罪不到旁人身上。
一千多个日夜,元霁或许也想尝试自救,于是他在心底反复推敲,一遍遍地回溯过往。
令莺姓崔,她的身份早已注定,他当初只会向她靠近,不会是别人。
再者,若令莺是个寻常世家女,则绝没有那样好骗,更不会赤诚地掏出一颗心交给他。
二人必定会在那一年相识,而令莺的心性,又在一点点消解他的心志,即便再来无数次,元霁也不会对真的她下手,取她性命。
前尘旧事环环相扣,一桩桩地叠在一处,最终被扣成难断的死结,二人困在这重重纠葛之中,谁也得不到解脱。
可这些缠绕不休的疙瘩……当真就没有半分解开的法子吗?
元霁也是恍然地发觉,甚至如今再回首,崔道济的生死,其实也没有那般要紧。他兴许能将人远远放逐,不必事事做到绝境,更不必把对崔家满腔的怨怼,都倾泻到令莺的身上。
令莺当初想要拉他一把,他无从得知,她究竟想带他去何处。可几乎是出于本能,元霁捉住了她的衣角,反倒死死拽住了她,用力将她扯落到泥潭里。
两人就此交缠跌进淤泥,他如鱼得水,他早已熟知如何在烂泥里生存,他像是一条从寒凉处滋生钻爬出的水蛇。
可令莺不是,她本就不属于这里。到了最后,也只能被这片泥潭生生溺毙。
在此前,元霁从不屑什么命中注定,他只信奉命里无时需强求,也始终是这么做。
可他直到而立之年,才模糊地想起,自己似乎忘了,母妃尚在时,就曾教过年幼的他。
若行有不得时,便反求诸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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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霁在河边待了许久,对于身后的喧闹从未回过头。
正打算转身离去时,忽有一个孩童从他身侧跑过,手里捏着一枚香包,正抬手将它抛开再接住。
元霁本是随意扫了一眼,目光却骤然定住。
他眼珠直勾勾地,死死锁在香包的系绳上,心口猛地一缩。
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元霁难以自抑,手止不不住地发抖,几步就逼上前去。
孩童见他神色骇人,心中畏惧,身子一扭就要跑开,谁知衣领被这男人一把揪住,几乎双脚离地,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孩子脸涨得通红,眼前就要放声大哭。
元霁顾及不到这些,他胸口不住起伏,拼命克制着几乎冲破理智的震荡,哑声喝问他。
“香包从哪来的!”
作者有话说:
刚写完,我要狠狠在评论区发红包!也请你们狠狠羞辱我!快点羞辱我!
第99章
小男孩儿被揪住衣领, 登时天都塌了,两截腿死命踢蹬,却被男人提得更高。仿佛自己胆敢不回答, 下一刻男人便会立刻松手, 活生生摔死他。
他年纪本不大,惊惧中哪里还记得什么,可又怕得浑身直抖,只得胡乱说了当地一间寺院的名字,而后嚎啕大哭。
孩子乡音浓厚, 秦慎半个字也没听明白。
他一头雾水,反倒是元霁将孩童所说的庙名转述给他,神色看似冷静,命秦慎立刻去打听。
元霁极力想要稳住声调,可压抑的情绪仍涌出来,嗓音止不住地发颤。
这番动静引来了男孩儿的母亲,一见面前的场景, 她急切地跑上来,一把将孩子搂住,正欲破口大骂的时候,便有侍卫模样的人摸出银钱递到她面前, 目光中含有警告, 与其说是恐吓, 更像是在勒令她噤声。
而那人根本不曾多看她一眼, 离开的脚步又急又快。
妇人仰头望过去, 这男子背影气度不凡,一见便知自己惹不得,再加上孩子瞧着并无大碍, 她也只好忍气吞声,将他衣裳上的灰拍去,既恼火又心疼:“是不是你撞别人了?”
小男孩哭得直打嗝:“阿娘,那是个坏人……坏人抢我香包!”
妇人只当孩子是被吓傻了,可伸手再一摸索,那香包的确不见踪影。
“那人衣裳华贵,抢个寻常香包做什么?”她半信半疑,却也只得哄劝孩子:“莫哭了,日后再去城隍庙买一个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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