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手上活计做完,时辰已不早。
令莺匆匆收拾了一番,临行前又特意折回供奉的正堂,俯身去添新的香烛。
旁人早已司空见惯,也不以为意。
自从令莺来到庙中,便始终在为两个人祈福,这两盏长灯也从未熄灭过。
添完灯,她跪坐在蒲团上,闭着双眼,口中低声念念有词。
等到祷告完毕,她取了布块将案台擦拭一新,连地也一并洒扫了,才起身同众人打过招呼,背上小布包打算离开。
偏就在此时,又见天上乌云翻转,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飞溅如碎玉。
令莺只得取过一把伞出门,一路走去乘牛车,裤脚难免沾染上泥点。
和洛阳全然不同,江南的雨缠绵不休,湿气似要渗进入的骨头缝里。
一番折腾下来,令莺额头沁出细细一层薄汗。
待到坐上去镇子的牛车,她闻到牛身上的土臊气,正抬袖抹着额上的汗,车外两个路人交错而过,低声闲谈着什么。
人声混着雨雾,断断续续地飘进车厢里。
“……听说东宫那位太子如今日子不好过,流言已经传开了。陛下甚至有废储的意思,也不知真假……”
“唉,”另一人叹了口气,唏嘘道,“太子小小年纪没了娘,落到这般境地,也是可怜。”
作者有话说:
求求营养液 (扑通跪倒) 我想要营养液小睡狸奴想要,小睡狸奴得到,评论里再掉落红包!
第98章
不过几句闲谈, 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得令莺心尖一颤,连呼吸也忘了。
她立刻扒到车外, 任由雨丝飘洒在头发上, 正竖起耳朵还欲再听,可他们却偏生在此刻住了口,转而絮叨起天子宠信方士的逸闻。
令莺吊着的一口气,登时泄了一大半。
牛车辘辘向前,人声渐行渐远, 再也听不到。
令莺只得又坐回去,无措地垂下头。
民间那些流言,难道……竟是真的吗?
她沿路上都在出神,手指绞来绞去,攥得布裙满是皱褶。可纵使想破了头,也理不清半点头绪。
阿晏是个极乖巧的孩子,自小便将父亲视为最仰慕之人, 处处效仿,又为何会惹元霁厌弃?更何况,阿晏分明是他唯一的皇子……即便是为了江山社稷,元霁也不该这么做。
莫不是皇帝当得久了, 也染上了先帝那般的病, 一头扎进长生不老的幻梦里, 反倒觉得太子碍了他的眼?
一想到此处, 令莺只觉手脚发凉, 一颗心也皱巴巴地缩紧,全然没了方才的松快。
直至到了镇子上,她从车上跳下来, 微凉的雨丝瞬时扑在脸上,也变得让人心烦意乱起来。
她当初之所以狠心没带元晏走,不过是想着,虎毒尚且不食子,何况阿晏本就依赖父亲,一心立志要当个好皇帝。
可阿琬却不同了。
贵为公主又如何,元妙仪当年下嫁给军阀,元明月则脑子很有些不对劲,而元霁一怒之下,连亲姐妹也能赶去千里外的闽地,可见公主也同样身不由己,未见得就是命好。
以至于令莺当年虽犹豫,仍将阿琬带走了。
阿晏也是她的孩子,却等同于被她丢下。一想到此生只怕难以再相见,令莺的心底便像被人拧了一把,酸痛难忍。
她尝试找一些道理来宽慰自己,仿佛这么做了,难过才能稍减几分。
令莺脚步很快,踩得水洼溅起一阵水花。她甚至有些恶毒地想,等自己再回城隍庙,何不去奉有鬼差的小堂中扎纸人儿,祈祷元霁莫要活得太久,以免阿晏受他欺负。
然而这样的念头才不过一瞬,令莺便咬着牙不想了。倘若元霁真一蹬腿,阿晏羽翼未丰,能否守住皇位都还未可知。
令莺心头如同火烧,越想越是焦灼,等她气喘吁吁地跑到私塾外,竟瞧见元琬孤零零地立在屋檐下,脊背挺得笔直。另一边还有几名男童,同样垂手站着,都是一副被罚了站的模样。
听见动静,元琬抬起头,面上并无半分委屈之色,只是朝令莺弯了弯唇角,柔声唤道:“阿娘。”
令莺心中一紧,快步走上前:“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多时,夫子也走了出来,谈及此事不住地摇头,无奈道:“温小娘子太过倔强,遇事不肯退让,方才竟把人家的课业全丢进雨里泡湿了。”
令莺当即转头看向元婉,她脸上毫无惧色,直截了当地开口:“是他们先毁坏我的课业本,我才会这般做。”
夫子闻言只觉一阵头疼,便拿女诫的道理来规劝她:“女儿家当以柔顺自持,纵然事出有因,也不该动辄就与人意气相争,终归不妥当。”
这座私塾是面前的夫子独自开设的,礼制本不严苛,否则也不会容许男女同堂。令莺原本敬重这夫子有才学,然而听着听着,也不由得心头堵了一口气。
分明事出有因,错本不全在元婉,且孩子间意气相争,同男女又有何干系,怎的到头来,只一味说她女儿?
令莺正心里犯嘀咕,元琬的嗓音却微微拔高了:“夫子此言,恕学生不敢苟同。夫子曾教过学生,‘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是他们先如此待我,我不过用同样的法子还回去,该先受责问的也应当是他们。”
夫子听着这番话,脸色已然挂不住了。
令莺见状连忙伸手,将女儿拉到自己身后护住,心底也有些气恼地想,等从吴县归来……不如另寻一处私塾好了。
不久后,母女俩将物件收拾好,撑着伞回到租住的小院。
令莺拿了巾帕来,让元琬自己擦干头发,又蹲下身疑惑地问她:“阿琬,他们为什么要拿笔乱涂你的课业?”
“阿娘,”元琬黑亮的眼珠瞧着她,坦然答道:“我昨日的课业得了夫子嘉奖,做得比谁都好。他们只不过是从未见过会读书的女孩儿,不服气,反倒要故意笑话我。”
令莺听得愣了一下,又想了想,才抬手摸摸女儿的头发:“阿娘明白了,阿娘自然是向着你的,只是他们人多,你却是孤身一人,以牙还牙可以,但凡事都得先顾好自己,莫要吃眼前亏,明白吗?”
令莺自己没能做到这一点,至今也不敢说,她已经学聪明了,却不希望女儿也如此。
元琬扬起小脸,认认真真地听着。
她五官轮廓大半随令莺,唯独一双眼眸……却越长越像生父。好似两颗上等的玉石,黑得纯粹,透着水润的亮泽。
“阿娘不必忧心,并非女儿惧怕他们,反倒是他们惧怕我比他们强,才有意嘲笑女儿,否则他们怎么不去丢差生的课业?”
这一点令莺从未想过,再仔细一琢磨,竟也不无道理。
许是这些年跟随自己在外面颠沛,难免会吃苦,阿琬反而成长得格外快。
令莺心中百感交集,伸手将女儿抱进怀里面,二人额头轻轻相抵。
她眼底微微发酸,还是没忍住,在元琬柔软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轻声说:“阿琬,你长大了。”
-
天公作美,这场雨并未连绵太久,翌日清晨便云收雨霁,天光澄澈明丽。
此次出行令莺早已提前雇好了车马,母女二人一同戴上帷帽,轻车简行,往吴县而去。
这几年的日子还算安稳平静,起初,她们栖身的那座城隍庙地处僻静,令莺也不敢在外人面前露面,大多时候都躲着人,埋头劳作。
时日久了,即便再胆小的兔子,也终于摸清了四周,不至于像当初那般胆战心惊。
令莺还偷摸打听过,天子可曾立后,又是否纳了新妃子。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她一面隐隐盼着当真如此,一面又觉得莫名不安,生怕元晏会遭人冷落慢待。
一晃已是三年了,或许元霁早已放过了她,将她彻底忘却。可心底又有个声音告诉令莺,此事绝无可能。
千思万绪缠在一处,她心里也乱作一团,刻意不让自己再去回想那张脸。
无论怎么说,此行去吴县游玩,又恰逢中秋佳节,听闻夜里还会燃放焰火,到时必定万人空巷,她们俩最好还是莫要露出外貌。
坐在摇晃的车马中,心头免不了翻来覆去地想。可抵达吴县之后,要不了多久,令莺很快便再记不得烦心事。
她在乡野长大,但曾跟随阿娘与乳母来过吴县,似乎那一日还是浴佛节。
令莺记忆中,整条街挂满彩幡,阿娘牵着她的手去慈恩寺给佛像淋香水,寺庙里还有供过佛的糕饼可以吃,面馅包着一股花瓣与香烛的气味儿,至今想来,那份味道仍然<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喜悦。
如今变为她牵着女儿,二人走在游人如织的街道上,谁知没走多远,竟在正街望见一座崭新的道观,几名道士着青色道袍,似在开炉炼丹,正有硝石味悠悠飘开。
令莺多看了几眼,隐约觉得有些奇怪。江南这边佛寺多得数不清,可道观反倒十分少见,没料到这般热闹的街市里头,竟有人当街炼丹,这风气莫不是从洛阳传过来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