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霁挨着她坐下,见令莺额头沁了层细汗,虽沉着脸没说话,却捡起柜上的小扇子,为她摇出凉风。
“我知晓陛下对阿晏严格,可阿晏从没和人打过架,陛下可有细问,莫要委屈了他……”
元霁忽然听得一阵烦闷,打断她道:“莺娘,元晏元琬长大了,许多事朕不曾阻拦过,你大可慢慢同他们说清。”
意识到元霁话有所指,令莺怔愣许久,唇角竟浮起一抹笑意,“并无什么需要细说,如今这般,已然很好了。”
他们纠缠厮打到了今日,令莺曾为自己的倔强吃尽苦头,“崔”这一字,也生出诸多风波来。往事暗沉不可追悔,她祈祷元晏与元琬能走得光明顺遂,前路永不被阴云所遮蔽。
元霁有一瞬的愕然,半晌没答话。
从前那个面颊通红、性子执拗,一口咬定自己姓崔,屡屡拿身世之事质问元霁的女子,此刻竟让他感到陌生。
犹如多年前,他从蚌壳里挖出一颗珍珠,硬要埋藏在身边,可时日过去,珍珠已不复光华璀璨。
元霁自然不在意令莺是珍珠还是鱼目,他只是有种古怪的感觉,仿佛过往皆是一场幻梦,自己一睁眼,眼前人便会化为泡影消散。
然而转瞬间,元霁又觉出这念头多么荒唐。他也不由失笑,伸手将人揽过来:“你想说便说,不愿说便罢了。”
令莺安静地伏在他怀里。
崔家的旧事早已被世人淡忘,唯有不懂事的孩童才会提及。唯独她被留在深宫,亲眼见证他手握万里山河,四海安定,一步步成为权势无双的帝王。
正因如此,伴随岁月流转,往日纠葛于他早已无足轻重,竟让他显得慷慨深情起来,说起她的身世也能够轻描淡写了。
似乎她姓崔也好,年少受过万般艰难也好,如今根本掀不起半点波澜,都已不值一提。
如同风中棉絮,轻飘飘地浮在深宫里,他轻轻吹一口气,便四散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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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着令莺面,元霁并未过多苛责元晏,甚至没有追问他指责令莺撒谎的事。
当日夜里,元晏被带到显阳殿,跪在父皇面前,小脸绷得紧紧的。
元霁面无表情地立在殿内,声音不高,却压得五岁孩童犹如天都塌了:“旁人说什么你便听什么?旁人说你该去跳洛河,你去跳吗?”
元晏被吓得一抖,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却不敢哭出声,只拼命忍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元霁面色没有半分松动:“你是太子,遇事不思分辨,还敢对你母妃出言不逊。”
元晏听到“母妃”二字,哭得更凶了,终于憋不住开口:“儿子不是故意的……只是心里难受……”
“难受便可口无遮拦?”元霁沉默一瞬,语气稍稍放缓了些,却依旧冷硬:“起来,到案上去,将《孝经》开篇抄二十遍。”
元晏抹了把眼泪,走到小案前跪坐下来。够着案面研墨,一笔一画地开始抄。
元霁则坐在主案批折子,一直抄到三更,元晏才堪堪写完。
元霁接过那沓纸,也没点评好坏,只收进匣中,这才让人将元晏送回去,又吩咐了宫人一句。
“太子眼睛肿了,记得立刻为他消肿,消不下去便莫要去长馥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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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晏长到五岁,从没闹出过这般难堪的事。他小小年纪已知颜面荣辱,却并不懂朝堂这样深的弯弯绕绕,不过是想向阿娘寻求一个安心的答案,却不得不认为阿娘的确撒了谎,
元晏不敢怨父皇,可心底终究积了层隔阂。
之后几日,令莺去东宫探视元晏时,还刻意换上窄袖的衣裙,以免元晏瞧出伤口,会胡思乱想。
再见到娘亲,元晏心中混合着委屈与说不出的别扭。然而被娘亲柔软的手臂抱住,温柔地轻言细语,他那点芥蒂极快地散了,所怨怪之人也只剩下那些乱说的宗室子弟。
在元晏眼里,父皇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满朝文武无不对他恭敬俯首,太傅说起父皇的赫赫功绩,亦是如数家珍。譬如肃清朝堂奸佞、重整朝规,往后还要挥师北进,驱逐塞外鲜卑人,桩桩件件,皆是祖父不曾达成的功业。
往日他满心崇拜父皇,如今却始终记得那夜父皇冷淡的神情,心中不由多添了几分畏怯,对待课业也愈发勤勉,不愿再犯错受到苛责。
正因如此,数月后御驾前往猎场秋狝,元晏也头一回学射,跟随父皇见识围猎时的场景。
他年纪尚小,骑得是脾性温顺的小矮马,且有两名侍卫全程拉住缰绳,再手握小弓,去射提前被圈好的兔子。
元晏先前只对着木靶练过几日,此刻坐在马上,望着那只兔子白茸茸一团,约莫是被吓坏了,一双眼珠湿漉漉的,元晏心头莫名发紧,握弓的手犹豫着拉不开。
可父皇正立在一旁注视他,他只得咬紧牙关松手放箭,箭却偏了足有一尺。
兔子受到惊吓,蹦跶着四处躲窜,元晏小脸也涨得通红。
元霁并未说话,只看了他一眼,走之前说了一句:“明日接着练。”
傍晚时分,元晏被送回营帐,想及这几日都不曾见到娘亲伴驾,便坚持要去看娘亲。
他掀开帘角进去的时候,令莺正蹲在地上,元琬也陪在她身边,二人似乎在为一只白兔子的后腿上药。
兔子不知何时捡来的,竟与他白日没能射中的那只一模一样。
元晏愣了一下,又站着看了一会儿,许是白日丢了人,又没能让父皇满意,他心中莫名地感到别扭,走上去说道:“阿娘,你这几日怎的都没带妹妹去看我?”
令莺正拿角落摘得草喂兔子吃,语气柔和地笑道:“娘亲本就不会打猎,见到血又心里慌,去了也是添麻烦。”
她说完将草放下,用帕子擦了手,才伸手想去摸他的脸,笑吟吟道:“怎么了?今日还顺利吗?”
元晏不愿提及学射的事,只忽觉心中发堵,倘若阿娘白日陪在他身边就好了。
他盯住面前的兔子,乖顺得一动不动,元晏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气什么,就是觉得阿娘似乎不在意他了,反而对兔子这般好,甚至让一只兔子卧在营帐里。
“阿娘,你别管它了,这兔子身上好脏,死了就死了。”元晏脱口而出。
此话一出,令莺元琬皆是一愣。
元琬抬起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嗓音细细软软,又带着几分认真劲儿:“阿兄,你别咒它死,这兔子受了伤,好不容易才跑到帐边的。”
元晏被妹妹驳斥,又见娘亲仍睁大眼看着自己,再想着白日丢了人,心底越发烦闷起来,赌气道:“小妹你不懂,父皇说了,射杀猎物是天经地义的事,兔子生来就是给人射的。”
元琬攥紧拳头,同元晏争执了几句,又转身将小兔子抱去另一边。
令莺沉默了片刻,手上的动作随之停住,随即低下头去,没有反驳半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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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霁日理万机,即便围猎仍需处理政务,自不会去管令莺是否捡了兔子。
得知她整日闭门不出,元霁腾出半日空闲,特意命人引着令莺,往山色秀美的山间散心,顺带想教她骑马。
他与秦慎交代完事务,再回头看去,令莺正蹲在溪畔,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初秋时节,流水潺潺,鸟雀低徊,落花缓缓飘落在水中,周遭暗香浮动。
难得外出,自不必再梳繁复的宫髻。令莺长发编作辫子,一身石榴红骑装,眼眸被粼粼水光映得通透明净。
约莫察觉到他的注视,令莺也转过脸来,似乎意识到蹲着不合礼制,随后又站起身。
元霁牵着她走到马匹前,俯身将不会骑马的令莺稳稳抱上马背,一手牵着缰绳引路。
马背晃动了一下,令莺下意识轻呼一声,心慌之下没去抓马鞍,反倒牢牢攥住了他牵马的手腕。
元霁微弯着眉,由于令莺坐在马背上,他极少见地要比她矮上许多,须得抬起头看她,不由笑道:“怕成这样?有朕在呢。”
令莺不吭声,慢慢松开他的手,紧攥住缰绳不松。
他目光中隐约有一丝期冀,又仰头去看她。
元霁认为,令莺应当会开心。
她眼睛望向不远处连绵的山脉,忽然问了句:“陛下,萧公子剃度的山庙,是就在前面吗?”
“朕曾派人劝过他,可他心意已决,如今未尝不是种解脱。”
令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声道:“那陛下也不必为他烦扰,人活着便好,日后倘若后悔也能重头来过。”
对于王稚容的死,令莺心底从不曾真正释怀。元霁对此有所察觉,此刻却不太想提及旁人。
何况是下场可称之为悲惨,阴阳相隔的两个人。
他手中缰绳一顿,本不欲再说,却发觉令莺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脸上,说不出是什么意味。
每当有何事触及到王稚容,元霁心底便有些烦忧,毕竟自己对此也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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